乐擎枝眨巴眨巴眼,又眨巴眨巴眼,目光锁在齐遐苍白的脸颊,忽而伸出手,轻轻碰齐遐的脸颊。
凉的。不觉得是寻常般凉,应是寒,活像腊月寒冻天握了把冰锥子。
瑟瑟缩回来手,撑扶在榻缓缓转身,背对齐遐坐下。他见得多了,最明白了,生离死别向来如此。
可如今在这世上,除了姐姐,除了榻上这个人,他还有什么呢?
家业一片焦土,爷爷一捧黄土,娘亲一缕死魂。
凭那份未结的血仇游离在世,为着舍不得姐姐,因为对齐遐见不得光的、残存的爱而贪图活着。
命犯孤星命犯孤星,从小到大的如影随形的四个大字。厄命为何偏偏总是冲他来,他受的已经够多了,怎么现在还要刀锋一转,转向他身边的人。
若论曾经,他不信鬼也不信神,是绝不在意的,可如今见过真的鬼,见过真的神仙,才发现,冥冥之中,可能真有什么命数。
这样一来的话,都是他的命害的。
如果娘亲生的不是他就好了,如果当初齐遐没有救下他就好了。如果当时就淹死在湖里的话,至少,至少不会是现在这般家破人亡。乐家或许还是那个富甲一方的乐家,姐姐会继承家主,齐遐亦能走一条更顺遂的路,娶妻生子、位极人臣,不必被他这种不祥之人拖累,不必像这样……极小几率的不治、濒死。
或者说,没有选择当鬼差就好了,当了鬼,沾惹怨气更重,更洗不净,反而成了更大的灾星,更大的祸害。
都是他害的,都是他自找的。
心里翻江倒海,奈何哀莫大于心死,一滴泪也流不出,只觉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手心攥得生疼,合眼长吸口气,屋内的沉香气味十分安稳,一呼一吸就消了心神,他这一坐,便是整夜。
更残漏尽。
这半夜,苗秀离再急火火请来五六七八个大夫,而乐擎枝只维持这个姿势坐在床边,活像个摆件。
他能听到屏风后,那些大夫对苗秀离皆说出什么“凶险”“脉象微弱”“尽人事,听天命”之类的字眼。
直到最后一位大夫叹气而离,屋里如死般寂静。
沉寂片刻,一筹莫展的乐擎枝回身,本想摸摸齐遐的心跳,哪料隔着中衣,却碰到了颗冰凉坚硬的小物。
蓝灵石。
宣明时,祂送的蓝灵石。
他瞪大了眼,即刻起身出门,来到苗秀离面前,彼时苗秀离正领着又一位快马加鞭赶来的医师过来。
待医师进门,乐擎枝冷道:“我有一计,只是,可能有点玄乎。”
“什么?”苗秀离急切应道,“玄乎?有用吗?有用就行!”
乐擎枝:“不保准,但有希望。”
苗秀离看着像是要哭出来,没追问乐擎枝口中的办法,问:“你可要出去?”
乐擎枝颔首,呵气成雾:“快备车马,我要回鸠兹。”
于是,乐擎枝乘上马车,只身回鸠兹。
马夫受到催促,行车行得飞快,颠簸一路。
卯时末下了车。鸠兹晴天开阔,无风无雪。
他要去宣明,奈何没有学子服可以穿着混进去,现在学府又是才放冬假,不得进入,学府管理森严,围墙又高得翻不过去,无法进入。
实在不甘心,他叫那个马夫帮忙,搁街里杂物堆找了个梯子,从一个隐蔽的角落翻进去了。
太阳升得高了,他脚步更快,循着记忆,得路向宣明内那座山的山顶爬上,阶旁尽是杏树枯枝。
及山顶,已是力竭,上气不接下气地呼唤。
“您,您好——您,在么——我有,有一事相求——求您现身!”
四周空寂寂,祂没有现身。
又气喘吁吁重复着呼唤好半天,无得任何风吹草动。
没有,这里没有。
他边哭边奔下山,日落时才下到山脚,跑到围墙边,马夫先爬上墙来,把梯子搬回墙里给乐擎枝,让他翻过来,这才出去。
乐擎枝上车,擦了擦眼泪,想:府君每年这几天会去天庭会议,仙狐和祂是同源,估计,祂也去了?
那便…只有一个地方了。
广济寺,民间传说,祂每次从天上下来,必要途径这里,除了宣明内那座山,这里也是秀草常来的地方。
不过这是地藏王菩萨的行宫,也就是说,真要把这算祂俩其中一方的话,这儿是府君的地盘。
鸠兹的枫叶已然红透,晚风穿行,沙沙作响。
寺庙门口,乐擎枝下车时踩到片地上的枫叶,咯吱一声,在冷清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楚。
他没有犹豫,跨过门槛。
虽有失礼,但这真的是唯一的办法了。
夜里到处都是黑压压的,看不大清,只是白日那些遗留的香火味很重很浓,甚至在那些烧香的堆里,还有零星未熄的香火芯。
借着微薄月光走,途径放生池,穿过几偏殿,来到大雄宝殿前。
他站在大雄宝殿前的寺庙中心的广场中,问道:“夜访宝刹,多有失礼,请问有人吗?”
无人应答。
环顾一圈,甚至大雄宝殿连殿门都是紧闭的。
真的,没有吗?
他不信了,又晃上一圈,真的什么人都没有。无奈回来,抬头望大雄宝殿的牌子,庄严、沉重。
“冒犯了。”他思虑片刻,口念一句,双手推开四人高的沉重殿门。
月光斜斜照入,见殿中大佛宝相庄严。
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