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如呢喃，却又重如千钧，将方才所有的疯狂与此刻的柔情，一并钉入他的魂魄深处。

……

窗外月色朦胧，悄悄爬过窗棂，羞怯地窥见一室旖旎，又匆匆隐入了云后。

粗喘气息渐渐平复，滚烫的体温也稍稍回落，理智如同退潮后的礁石，一点点显露出来。

云璞扫过被随意抛在地上的大红盖头，又看向桌上纹丝未动的合卺酒与金剪，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一层薄红。

平生第一次，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地自容」。

他傅云璞，自幼熟读圣贤书，克己复礼，何曾有过这般……这般急色忘形、罔顾礼数的时刻？

他轻轻松开柳青，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声音微哑，夹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局促：“合卺酒……”

顿了顿，眼神有些躲闪，却又强撑着去寻那方滑落的盖头，笨拙地拾起，托辞道：“礼数……总是要周全的。”

可目光一触及柳青，方才那蚀骨销魂的体验便又轰然涌回脑海，撞得他心口发烫，四肢百骸都残留着酥麻的震颤。

是了，就是因为是她——他的妻。

这认知让他心头巨震，羞惭之余，竟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甜蜜与酸楚的胀满感。

他为自己的失仪羞愧，却又为这份因她而起的失控感到一种隐秘的、不容否认的真实。

柳青斜倚在榻边，衣襟微乱，云鬓松散，脸上那抹妖异的艳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餍足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

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礼法规矩，”她慢悠悠地开口，“做给谁看？天地祖宗还是岳父岳母？”

傅云璞动作一僵，拿着红绸的手停在半空。

他耳根更红了，不敢直视她灼人的目光，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含糊又执拗：“……礼不可废。”他干巴巴地重复，像个古板的学究。

看着他支支吾吾的模样，某人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

傅云璞不再言语，步履沉稳地走向桌案，执起那对匏瓜酒杯，斟满澄澈的酒液，琥珀色的光在杯中轻轻晃动，清冽的酒香弥漫开来。

云璞捧起一杯，转向柳青，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

“合卺而酳，”他念出古老的祝词，每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夫妇之始，礼之本也。”

他抬眸，凝视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他的倒影，只有他。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

柳青心神一震，长睫不受控制地轻颤了几下。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她呢喃着，这句话，无数次出现在戏文里，诗册中……像一句被用滥了的吉祥话，美好，却遥远，轻飘飘的，不沾尘埃。

可从傅云璞口中说出来，却完全变了意味。

她怔怔地望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红烛的光晕在她眼中晃动，氤氲开一片潮湿的暖色。

一种更为汹涌、更为复杂的情感猛地攫住了她。那情感太过猛烈，冲垮了所有预设的心防与从容，让她鼻腔骤然一酸，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无法控制的水汽。

她从未想过，一句听惯了的誓言，能有这般摧枯拉朽的力量。

也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男人给她的是何等赤诚而厚重的真心。

那真心重得让她几乎承接不住，却又烫得让她灵魂都在颤栗。

“结发为夫妻，白首不相离。”一滴泪毫无征兆地倏然滑落，留下一道冰凉又灼热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