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泪堆叠如小丘,暖光渐弱,帐内浮动着朦胧暗色。
青丝散乱铺陈,交缠在枕上,分不清彼此。
柳青侧卧着,脸颊犹带红晕,眼帘半阖,目光却清明非常——水汽褪去后,眼底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像雨后的深潭,幽幽的,看不真切情绪。
傅云璞平躺着,呼吸已趋平稳,只是胸膛的起伏仍比平日略重些。素来端正的眉眼此刻松缓下来,却依旧敛着一种克制的仪态,即便是在这般私密的事后。
只是那耳根透着一层未散尽的薄红,泄露了方才的激越。一条手臂枕着她,另一只则规规矩矩地覆在腰腹的锦被上,指节微微蜷着,仿佛不知该安放何处。
几缕青丝黏在他汗湿的颈侧,柳青眉头轻蹙,伸手将它轻轻拨开。
半晌,她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气息温热,软软拂过男人肩头。
她凑过去,依偎着他,整个人陷进男人怀里,直到后背被揽住,箍得严丝合缝,这才满意地合上了眼。
……
晨光微透,薄薄一层漫过窗棂,窗外渐渐有了鸟鸣,清脆的,一声两声,远远近近。
傅云璞醒得早些,却不敢动。怀中人呼吸平缓悠长,灼热又滚烫。他自觉心口发烫,鼓胀着漾出一股妥帖的暖,缓慢流向四肢百骸。
傅云璞的心漏了一拍,他低下头,很轻、很缓地将唇印在她发顶。
腰腹处淌过一丝痒意,略显粗粝的掌心抚住男人精壮的腰,手的主人闭着眼,却丝毫不影响她在褥中作乱,“……几时了?”
“还早。”傅云璞压下声,嗓音沙哑,却柔软得不可思议。“再睡会儿,时辰到了我唤你。”
作乱的手从腰腹一寸寸上移,指尖钻出锦被把玩着男人的喉结,傅云璞受不住,瞬间口干舌燥起来。
他一把捉住她的手,强硬地塞回被子里,“春寒露重,当心些,莫着了凉。”
某人安分了会儿,脑袋顶着他颈侧,一扭头,脸贴着脸,呼吸洒在敏感的颈窝里,唇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下颌,“……璞郎,今日请安,岳父岳母不会为难我罢?”
某人发出一道慵懒的鼻音,“若不是你亲自接亲又当众抱我进门,我也不至于……”柳青故意拖长了调子,傅云璞呼吸微乱,强作镇定地侧过脸。
柳青睁开了眼,挣出束缚的手捏住男人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过来,审视般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如此胆大包天,恣意妄为,罔顾礼法,都是璞郎教的。”
傅云璞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一提起昨日,男人脸上不由地浮出红晕,昨日种种,确实是太过出格、太过放肆了。只可恨那罪魁祸首竟然旧事重提,还意图栽赃嫁祸给他……
“若是二老责我骂我,璞郎,你可护我得住?”柳青软了声调,柔柔地抚过他红肿的唇瓣,“郎君——”
傅云璞喉结重重一滚,一句郎君,便叫他呼吸彻底乱了套,胸膛起伏间,昨夜那些荒唐画面全涌了上来……
“还闹。”他嗓音哑透了,字句黏连,“爹娘若是罚你,那你便好生受着。”
话音刚落,耳垂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力道带着惩戒,却又分明是眷恋的摩挲。
柳青哼了一声,“好狠的心肠……璞郎昨夜求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的说辞。”
那省略处含糊又旖旎,比直白更令人心旌摇荡。
傅云璞呼吸一窒,颈侧青筋微显,那点强装的镇定眼看要溃不成军,只得猛地俯身,将她后面更要命的话语尽数吞入口中。
这一吻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却又在触及她温软唇瓣时,不自觉化作了缠绵的辗转。
良久,他才气息不稳地稍稍退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蹭,低喘着在她唇边落下最后通牒:“再提昨夜……今日便当真让你起不了身去请安。”
他的威胁毫无力度,反而因沙哑的嗓音和眼底未褪的欲色,显得更像是某种纵容的邀约。
“嗯,若二老诘问,我便说郎君昨日已经狠狠罚过了。”
昨夜那些荒唐迷乱的碎片,因她一句意有所指的话,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眼前,清晰得灼人。
他倏地收紧手臂,将怀中这轻易搅扰他心神的家伙箍得更紧,声音里更透着一丝气急败坏的羞恼:“……胡说什么!”
柳青撑住他胸膛,“哪里胡说了?难不成,璞郎觉得罚得不够?”
“……可怜我待璞郎事事依从,体贴入微,可你却任由我被责罚,着实令人心寒。”
男人被她话语里的“体贴入微”臊得不行,哪处“体贴”,又如何“入微”,此刻想来简直……
“胡搅蛮缠。”傅云璞被她气得发笑,他干脆一把捉住她作乱的手,牢牢攥在掌心,不让她再动。
……
主院正厅,傅玄夫妇早已端坐上首。
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踩在青石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
帘栊被侍女掀起,傅云璞与柳青相携而入。
云璞一袭簇新的靛青圆领袍,衣缘滚着银线回纹,腰系革带,身形挺拔如修竹。唇角噙着笑,目光明亮,眉眼间流转着新婚的意气风发。
身侧的柳青一身海棠红织金襦裙,乌发绾成端庄的椎髻,簪着银鎏金发钗,步伐轻缓却稳当,与云璞的步履相契,宛若一体。
看着儿子满心欢喜、神采飞扬的模样,姜湛眼底的忧色终于化开些许,嘴角不自禁地勾起一抹浅笑。
唯有傅玄,仍正襟危坐,扫过柳青的视线透着几分审视与疏淡。
两人行至厅中,在一早备好的茵褥前站定,随即依礼跪下。侍女捧来红漆托盘,上置两盏白瓷茶碗。云璞与柳青各取一盏,高举齐眉。
“孩儿给娘亲、爹爹请安。”
“儿媳给母亲、父亲请安。”
傅玄先接过云璞奉上的茶,就碗沿啜饮一口,氤氲热气模糊了她的神情。将茶盏放回托盘,动作不疾不徐,淡淡道:“起来吧。”她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太多情绪。
“既进了傅家的门,往后便需谨守本分,相夫教子,和睦亲族,勿要失了体统。”话是套话,理也是正理,偏偏少了那份对新妇初来的热络与亲近。
柳青垂首应是,声音清越,姿态恭顺:“儿媳谨记母亲教诲。”
整个见礼过程,礼仪周全,无可指摘。柳青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与恭谨,应答得体。
傅云璞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娘。”
傅玄沉默片刻,方才语重心长地开口,“你如今成了家,肩上责任更重。傅氏虽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以信立世,以俭持家。”
视线在云璞和柳青之间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儿子身上,声音沉缓而有力,“……望你莫因俗务繁华,儿女情长,忘了根本。”
傅云璞迎着母亲的目光,脊背挺得笔直,“是,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留意到云璞眼神,姜湛忍不住软了心肠,“行了,该说的都说过了,这茶也敬了,训也听了,孩子们一大早起来张罗,想必也累了,就让他们早些回去歇息罢。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急于这一时。”
傅云璞抬眼看向姜湛,眼神里流露出感激。
“柳青初来乍到,家里规矩多,慢慢熟悉便是。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或是哪里不惯,只管来跟我说,莫要拘束。”
这番话,得熨帖至极,既全了傅玄身为家主的威严与训导,又给了新妇台阶,将方才那点微妙的紧张与疏离悄然化开,重新将气氛拉回了家常的温情脉脉之中。
傅玄闻言,并未再开口,只是端起手边已半凉的茶盏,又呷了一口,算是默许。
“是,儿媳记下了。”
姜湛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她轻轻抬手,指向下首座位,语调颇为亲切:“这是我娘家侄女儿,自小在咱们府里住着,如今帮着打理家里的生意,你同云璞一道,唤她琝姐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