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怎么样。”

在场还比较清醒的人除了正在处理其他重伤员的NPC医疗人员以外，就只剩下夏友杰和江云秋了。

看见江云秋往这边走过来，夏友杰抬头问了一句。

“我没什么事。”江云秋摇了摇头，随后看了看周围，发现所有人都在忙，就看向夏友杰问道，“你和杰米尔那边是什么情况……伤势严重吗？”

夏友杰摇了摇头，躺在担架床上一脸问题不大的样子：

“我们两其实伤得不重，只是你知道杰米尔的机动性没那么强……”

说到这里，夏友杰一脸忍俊不禁的表情：“他之前打着打着和那个什么山本一起掉坑里面了，然后两个人都受了点伤吧，因为杰米尔伤在手上，不太好从里面出来。”

“你的那群‘朋友’没对他下重手，但是也不敢就这样把他救出来，所以就被留在坑底了。”

江云秋也想笑，但是忍住了。

两人简单说了几句，随后就看见远处被医疗组救治抬过来的杰米尔了。

他躺在担架上非常大一只，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江云秋见状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不过很快，三个人对视一眼，都知道这里不说话的地方，按耐住交流信息的欲望没有多说什么。

等三个人都回到江云秋的公寓里，已经是又过了两天。

江云秋倒是一开始想离开。

不过现在那边清醒的人就他一个，他这样离开有种不辞而别的感觉……

一旁的夏友杰也劝说他不急这一会，江云秋想了想，就在那边等里包恩醒了以后才告别回来。

而夏友杰和杰米尔在彭格列救护队那边的安排下住了一会儿院，他们两伤势本来就不重，再加上毕竟也不是那边的成员，所以很快就趁着那边的人没几个醒过来的，迅速出院离开了。

杰米尔一进门就瘫在了沙发上，巨大的身躯几乎把整个沙发占满。夏友杰倒是精神还好，靠在墙边翻看着手机，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游戏外面的人联系。

江云秋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有些走神。

他最近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前几天发生的事情——

纲吉握住他的手时掌心的温度，那双棕色眼睛里的认真，还有那句“不要让自己的体谅变成纵容伤害的借口”。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不敢细想，可有时候你不想吧，那些东西又都总是浮上来。

“想什么呢？”

夏友杰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

江云秋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骸哥那边……你觉得会怎么样？”

“多大事。”夏友杰放下手机，语气倒是平静，“他又不是第一次被抓了。”

杰米尔从沙发上闷声闷气地笑了一声：“对啊，经验丰富。”

江云秋有些汗颜。

“就是。”夏友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看向江云秋，“不说这个了，说正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听见他的话，江云秋反而一愣：“什么怎么办？”

“你之前跟那个什么彭格列继承人的互动我都看见了。”夏友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意味深长，“他对你的态度，还有你在他面前的那种……怎么说呢，关系很好的样子。”

江云秋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夏友杰站了起来，在宽敞的客厅里走了两步，然后转头对他继续说道：“你想想，现在我们三个人的处境其实不太一样。我和杰米尔在NPC那边的身份相对清晰，就是六道骸那边的人，虽然我们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但你呢？”

“……我怎么了？”江云秋忍不住说道。

“你先是之前就跟他们一起接触过的人，甚至和他们关系不错。然后又被六道骸‘控制’了，最后还被那位彭格列十代救下来……”

夏友杰掰着手指头数：

“你现在在他们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角色？一个被卷入事件的无辜者？一个差一点被骸当成傀儡的受害者？还是——”

他停下来，看着江云秋，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值得被他保护的人？”

江云秋忍不住沉默了。

夏友杰说得对。

毕竟在那些NPC的视角里，他江云秋不是一个“玩家”，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有血有肉的人。纲吉对他的关心，里包恩对他的观察，那些救护队员对他的例行检查……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至少在游戏里是。

江云秋有些烦恼了起来。

但并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准确来说是之前在废弃的黑曜乐园的时候就有一些了。

他想起之前在废墟里，纲吉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想过要说什么。那句“其实我想告诉你，我和六道骸之前就认识了”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不是不敢说。

而是不忍心说。

纲吉那个时候刚打完一场硬仗，浑身是伤，脸上还带着疲惫，却还是笑着对他说“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善良感到抱歉”。

那种情况下，他怎么开得了口？

可是不说的话，纲吉就会一直以为他是一个被卷入事件的普通人，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受害者”。

而实际上呢？

他早就知道骸的计划，他甚至本来就是来帮骸的，他虽然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但也绝对算不上清白。

江云秋其实也会在心里为自己辩解，他没真的伤害谁。

但很快，这个辩解就被他自己推翻了。

不是动手才算伤害。

欺骗呢？

隐瞒呢？

纲吉对他说的那些话——那些掏心掏肺的、没有半分防备的话——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之上的。

如果纲吉知道真相，知道他和骸本来就认识，知道他的出现不是巧合……

江云秋没有再想下去。

他叹了口气，但还是先看向夏友杰问道：“所以你想说什么？”

夏友杰走到他面前，神情认真了起来：

“我想说的是，你现在有一个很好的位置。纲吉对你没有防备，里包恩也没有把你当成敌人或者威胁。你可以继续留在彭格列那边，成为他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

江云秋隐隐猜到了什么。

“接近他，和泽田纲吉多接触。”夏友杰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不是让你做什么坏事，就是正常的、自然的相处。”

说完这些，夏友杰又问了他一句：“你觉得纲吉这个人怎么样？”

不知道他突然问这个干什么，但江云秋想了想，还是很诚实地回答：

“挺好的。”

“那就更好了。”夏友杰摊了摊手，“你也不需要伪装什么，你就继续按照以前你和他的相处方式，继续这样和他相处，帮他一点忙，让他习惯有你存在……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这就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就是一个线索。一个任务线的开端。”

说到这里，夏友杰看向杰米尔，后者虽然半闭着眼睛，但明显也在听。

两人对视一眼，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你知道这个游戏最大的特点是什么的。”

夏友杰重新转向江云秋。

杰米尔在后面打了响指：“自由度。”

“对。没有强制任务，没有固定剧情，所有的进展都取决于你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和哪些NPC建立了关系。”

这边的夏友杰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江云秋平齐：

“你现在和彭格列十代目之间有了一条线——一条很细、很脆弱、但确实存在的线。如果你什么都不做，也许之后这条线会慢慢断掉，纲吉会记住今天的事，你们还是普通的朋友，但仅此而已。”

夏友杰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江云秋垂下了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我觉得你想得太复杂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小声说：，“纲吉君他只是……性格就是这样。其实对谁都会关心，对谁都会心软。在加上这次……我在他面前的形象，所以才会这样说。”

听见江云秋的话，夏友杰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但却并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江云秋也说不上来的那种笑意。

“你觉得他会随便对任何一个他救出的人说出‘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善良感到抱歉’这种话？”

连边的杰米尔都抬起头看向他了。

江云秋听完想了想，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夏友杰一脸叹为观止，便无奈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算了……我不是在逼你做什么决定。只是提醒你一下——你现在站在一个分岔路口。往左走，你和彭格列的关系就到此为止，以后顶多是‘见过几面的熟人’。往右走，你就有可能真正进入他们的圈子。”

“你自己想清楚。”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杰米尔从沙发上翻了个身，无奈地耸了耸肩说道：“别把人逼太紧了，让他自己想。”

“我没逼他。”夏友杰耸了耸肩，走回自己刚才的位置重新靠好，“我就是单纯地觉得这个机会浪费了可惜。”

江云秋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的边缘。

他想起纲吉说“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人”时那双眼睛里燃起的火光，想起那个疲惫却依旧温柔的笑容，想起那只覆上来的手——温暖的、真实的、带着一点薄茧的手。

虽然知道对方确实只是一个NPC，是游戏里的一段数据，但是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还是有些不知道怎么才好。

“我再想想。”江云秋说。

夏友杰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灯火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三个人身上投下浅浅的光影。

他们没有再多说话，夏友杰和杰米尔很快收拾收拾都下线了。

江云秋本来也准备下线去睡觉，结束了游戏以后，却睡不着了。

他躺在家里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和一个NPC较什么劲呢。”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

可是纲吉看他的眼神太认真了。

那不是在看着一个NPC或者程序编织的眼神，那是一个好像真正属于‘人’的眼神。

虽然知道在NPC设定里，每一个NPC和玩家确实算是一个真正的人。但江云秋还是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是被当成一个值得被保护的人在对待。

江云秋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他想起今天夏友杰说的那些话：“做你自己就好”、“纲吉对你没有防备”、“这是一个很好的位置”。

这些话现在想起来，突然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不是因为夏友杰说错了什么，恰恰相反，是因为夏友杰说得太对了。

纲吉对他没有防备。

所以他可以利用这一点吗？

不是利用……

江云秋翻了个身，劝说自己。

只是正常的相处……杰哥也说了不是让他做什么坏事……

可是这个“正常的相处”从一开始就不正常。

他们认识的那个“五条秋”，是一个不真实的、被精心修剪过的版本。

删掉了和骸的友谊，删掉了他提前知道的信息，删掉了玩家的身份，只留下一个干净的、无害的、值得同情的外壳，和之前那段单纯太多互动的相处。

这是假的。

想到这里，江云秋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酸涩。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只是觉得……纲吉那么好的人，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可是话说回来，他又能怎么办呢？

真的说出来吗？

“其实我不是你们这个世界的人，我和骸哥是游戏好友，这里只是一场游戏，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他做任务？”

别说纲吉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像疯子。

而且……

江云秋咬了咬嘴唇。

而且说出来之后呢？纲吉会怎么看他？里包恩会怎么看他？那些刚刚对他释放了善意的人，会怎么看待他之前所有的举动？

“他们会觉得我一直在骗他们吧……”

江云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不想骗纲吉。

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不想失去这个机会。可他又觉得保留这个“机会”本身就是一种欺骗。

两边的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打得他头都疼了。

“到底该怎么办啊……”

江云秋叹了口气，从床上坐起来，抱着膝盖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他突然有点羡慕其他那些可以什么都不想、只顾着自己游戏体验的玩家了。

而他呢？

他做不到。

不止是自己的思绪，还有纲吉那双眼睛里的真诚和信任，太重了。

重到他根本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知道了真相……”

江云秋望着窗外，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会讨厌我吗？”

回答他的，只有夜风偶尔吹过窗棂的轻响，和远处城市深处模糊不清的、属于夜晚的低鸣。

第二天，江云秋上线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昨晚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直到天蒙蒙亮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

这会儿登录游戏，那种虚浮的感觉还在，像是踩在棉花上。

公寓里只剩下杰米尔一个人了，他正在厨房做早饭。

看见江云秋出现，他打了个招呼又转头过去继续做饭：“老夏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回来——对了，你要早饭吗？”

“……嗯，麻烦了。”

江云秋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行人经过，和昨天那场混乱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他正准备在餐桌旁边坐下等杰米尔做好饭，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细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小声说话，又像是某种熟悉的、带着特殊频率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