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云秋愣了一下，随后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对面的一棵行道树下面，站着一个看起来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普通的T恤和短裤，背着书包，看起来像是要去上学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流转着熟悉的、猩红色的光芒。

江云秋一呆。

那小男孩抬起头，朝着他们的窗户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出现在一个七八岁小孩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太成熟了，太复杂了，像是把一个人的灵魂硬塞进了一个太小的容器里。

他赶紧准备下楼，那边的杰米尔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后面的疑惑问他怎么了。

“骸哥在楼下！”于是江云秋一边回复这边的杰米尔，一边下楼下去。

等他跑到楼下，六道骸已经在公寓门口老实坐着等着了。

“早安，小秋子。”

看见江云秋打开门六道骸的声音从那张稚嫩的小嘴里说出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唉，这个身体没公寓的钥匙，我进不来了。”

江云秋就侧身让他进去，关上门的时候忍不住问了一句：“骸哥你……没事吧？”

“没事？”六道骸控制着小男孩的身体，在楼梯上边走边笑了一声，“被关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每天被那些该死的束缚压制得连呼吸都觉得沉重……你觉得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

委屈？

江云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他们上楼的时候，夏友杰也已经回来了，手里还提着几个便利店的袋子。

他一边往上走一边跟江云秋打招呼，然后顺着他转身露出的空间看见走在江云秋前面那个同样转过身来的小男孩，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明白了过来。

“辛苦你了，骸。”夏友杰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昨天的事……我们已经尽力了。”

“我知道。”六道骸操控着小男孩的身体，‘哼’了一声，然后扭头不让他继续摸头了，“大家能做的都做了，我不怪你们。”

三个人上了楼。

六道骸在客厅里的沙发上躺了下来。那姿势不像一个小孩，倒像一个疲惫至极的大人终于找到了可以歇脚的地方。

杰米尔看见一个小孩进来也是一愣，随后看见六道骸那只独特的眼睛又反应了过来，笑着摇了摇头。

“这么快你就卷土重来了啊？真不愧是你。”

沙发上的六道骸‘切’了一声，随后有些骄傲的说道：“也不看看我是谁——传说装备持有者、全游戏最强幻术师、二度被抓入狱之人！”

“……我不觉得被抓了两次有什么好值得骄傲的。”

夏友杰一边放下手里的袋子一边忍不住吐槽了起来。

六道骸又泄了气。

“唉……”他长叹了一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说实话突然觉得自己也挺可笑的。”

江云秋听到这句话，心里猛地一揪。

“准备了那么久，到头来还是输给了那个小鬼。”六道骸说“小鬼”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了什么轻蔑，反而像是某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混合物，“这到底是为什么啊……难道我就没有这个命？”

他坐在那里，小小的身体缩在椅子里，看起来格外单薄。

那双异色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外，瞳孔里映着苍白的天空，像两面没有温度的镜子。

江云秋站在旁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想起昨天废墟里纲吉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睛，又看着眼前这个被局限在小孩身体里的六道骸，突然也有些心疼又被抓了的骸哥。

“可别说这种话了，起来吃饭吧！”杰米尔直接打断了这边emo的六道骸和思考的江云秋，开始端着早餐放在桌子上。

“好耶！来咯！”

六道骸顿时也不忧郁了，跳下沙发就跑跑跳跳往餐厅过去。

“……”

江云秋顿时死鱼眼看向那边看起来很开心的小孩。

“现在虽然骸哥是这个样子，但是我们还是可以玩游戏的嘛，所以不要悲伤了。”

虽然说因为六道骸看起来过于没心没肺导致觉得自己的心疼好像十分没有必要，但是江云秋还是在大家围在一起吃早饭的时候这样说道。

“那么可能一样啊！”六道骸震声说道，“我现在操控NPC出来活动，最多只能玩六个小时游戏诶！不然就会精神力消耗过大导致头晕脑胀了！”

“也有六个小时，那不是挺好的。”这边的杰米尔看起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和旁边的夏友杰对视了一眼，一脸‘这不是还不错’的表情。

夏友杰没说话，只是一边忍笑一边低头吃饭。

“六个小时和十六个小时区别很大啊！”六道骸还在使用孩子的身体敲桌子，表达自己的抗议。

江云秋听完都无奈了，在旁边吐槽：

“我该夸奖你给自己还留了八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吗？”

“谢谢。”六道骸脸皮很厚的接下了夸奖，随后一本正经的说道，“但其实也没有睡这么久，这里面还有一个小时用来吃三餐的时间，和半个小时的洗漱时间，所以我大概每天睡六个半小时。”

“……”

杰米尔和江云秋对视了一眼，转头看向那边夏友杰。

夏友杰注意到两人的目光，移开了视线：“啊……我的话，偶尔不洗漱，所以可以多睡半个小时。”

“我去！你不爱干净，我嫌弃。”

六道骸立马开炮。

正常人作息的江云秋和杰米尔放弃了纠正这两游戏狂了。

好不容易吃完饭，四个玩家又围着沙发坐下了。

“唉……还是小秋子的公寓舒服啊！比我现在待的那个破地方强多了。”

六道骸的语气轻快得完全不像一个昨天刚被抓回去的囚犯。

“你现在什么情况？”夏友杰从一边拿起一瓶水打开，一边喝一边说到，“没什么事吧？”

“什么没事？有事啊，当然有事。”六道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杰米尔赶紧缩了缩腿给他让地方——然后双臂抱在胸前，一脸不满，“你们知道那边有多无聊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杰米尔在旁边无语的看了一眼天花板，懒得理他。

“骸你不是能附身吗？”

夏友杰插了一句：“想出来玩就继续附身NPC呗。”

“附身也要有条件啊！”六道骸白了他一眼，“范围有限制，时间有限制，被复仇者发现了还要被收拾，你以为我想附谁就附谁啊？”

“而且，再不来个人说说话，我就要被闷死了。你们知道那边有多安静吗？连个虫叫都没有！复仇者那帮人脸都是木的，我跟他们说十句他们都不带搭理我一句的！”

他越说越激动，小小的身体在沙发上蹦了一下：

“我好不容易找了这个小孩，等了好久才等到他一个人走这条路——你们知道我控制一个七八岁的小孩走这么远有多累吗？精神力的消耗也就算了，关键是这孩子的腿短啊！步子太小了！从那边走过来我花了大半个小时！”

江云秋和夏友杰对视一眼，都强忍着没笑出来。

“重点是——”六道骸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重点是，我要玩游戏啊！虽然只有六个小时！我也要玩游戏啊！”

他说“游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真实的失落。

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悲伤，而是……周末本来约好了和朋友开黑，结果老妈突然说“作业写完才能玩”的郁闷。

六道骸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靠了一会儿以后又突然坐起来：

“啊啊啊——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过一会儿还得回去。你们知道那边有多闷吗？四面墙，连个窗户都没有，就那种……那种阴森森的、永远亮着灯的走廊，复仇者那帮人面无表情地走来走去……”

他活灵活现地描述着，语气里的烦躁倒是真的，但更多像是一个被关在家里不能出去玩的小孩在抱怨。

江云秋忍不住问：“那骸哥你……不伤心吗？”

“伤心什么？”六道骸转过头来看他，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疑惑，随即又明白了什么，笑了起来，“你不会是说被打败的事吧？”

他摆摆手，语气满不在乎：“输了就输了呗，那小鬼确实有两下子。我认。”

“……就这样？”江云秋有点懵。

刚刚那个在废墟里说着“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六道骸呢？刚刚那个让他觉得心疼得要命的人呢？

六道骸看着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秋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寻死觅活的吧？”他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拜托，我又不是第一次输了。再说了我们都是玩家啊！那个玩家没死过七八回呢！……虽然说我拿到轮回之眼以后就不敢死了啊哈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狡黠：

“不过呢——这次虽然被关回去了，但该试探的也试探了，该了解的也了解了。彭格列那个小鬼比我想象的有意思，以后还有得玩呢。”

“是是是。”江云秋笑着点头，但心里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骸哥还是那个骸哥。

开朗的、臭屁的、输了也不会消沉太久、很快又会卷土重来的骸哥。

昨天那些沉重的情绪，也许只是一瞬间的真实流露。但大多数时候，这个人习惯用轻松的面具来面对一切——包括被关进去这件事。

不过，他刚刚的心疼果然是没必要的吧？

“所以，来商量一下之后怎么行动吧。”

六道骸忽然正色起来，那双红色的眼睛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夏友杰挑挑眉，往沙发后靠了靠，江云秋倒一直坐着，只是闻言看向了六道骸，杰米尔也稍微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瞪着他发言。

六道骸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

“首先，你们三个现在的身份……杰米尔和老夏这边，NPC们已经认定你们是我在外面招募的下属，背景清白，没有案底。这个身份很好用，可以自由活动，不用躲躲藏藏……啊，我忘了杰米尔算是半个在逃人员，那就只有老夏可以自由活动吧！”

杰米尔倒是挺无所谓的，表示没什么已经。

而六道骸看向江云秋，嘴角微微翘起：

“小秋子你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你在NPC那边的身份是‘被骸控制的无辜者’，之前你们就认识，而且还是彭格列那边主动救下来的人。这个身份的含金量……啧啧，比我这边的两个打工仔高多了。”

夏友杰挑了挑眉，故意说道：“骸你这话说的，我们两可是忠心耿耿啊。”

“忠心耿耿个屁。”六道骸笑骂了一句，“你们能帮我做事我当然高兴，咱们是朋友，又不是主仆。”

江云秋听到这话，心里一暖。

“继续说正事。”六道骸收敛了笑意，“小秋子你现在的位置，其实是最好的。彭格列那边对你没有戒心，尤其是那个泽田纲吉——我观察过，他对你的态度明显比对一般人热络。”

说到这里，他忽然凑近了一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对了，说到这个——小秋子，那天那个小鬼拉着你的手不放的画面，我可是看到了哦。”

江云秋还没来得及问他从哪里看出来纲吉对自己态度不一样，听见后一句话的时候脸“刷”地红了。

“你、你不是那个时候不是晕倒了么？怎么看得到！”

“我附身别人啊！”六道骸笑得一脸得意，理所当然的说道，“虽然我晕了，但是在场的人有没晕倒的吧！而且……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们两还有链接来着？”

江云秋是真的呆住了。

他想起那天……好像六道骸还操纵过他的身体来着？所以等于是……他们其实一直有在链接着？

而那边的六道骸还在滔滔不绝的说道

“啧啧啧，那个表情，那个眼神——他看你的样子，可不像是看一个普通同学啊。”

“骸哥你别瞎说！”江云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夏友杰在旁边笑出了声，杰米尔也露出了一个憨憨的笑容。

“我瞎说？”六道骸歪着头，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那你解释一下，为什么他谁都不拉，偏偏拉着你的手不放？为什么要对你说‘你不需要为自己的善良感到抱歉’这种话？嗯？”

江云秋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下子根本组织不出什么合适的语言来。

“还有啊。”六道骸靠在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那个小男孩的身体做这个动作显得格外滑稽，“你在他面前说‘纲吉君做的很棒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小秋子，你该不会是认真了吧？”

“我哪有！”

江云秋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否认没什么底气。

六道骸笑得更大声了，但笑完之后，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不过说正经的——小秋子，你这层关系，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很重要。”

江云秋愣了一下，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注意力已经被吸引了过去。

“你想啊。”六道骸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我现在被关着，很多事做不了。但如果彭格列那边有一个人能说得上话，一个让他们信任的人……那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江云秋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这就是之前夏友杰跟他说的事情嘛！

“不是让你做什么坏事。”六道骸摆了摆手，语气很轻松，“就是正常的相处。彭格列那个小鬼的人品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确实不坏。你和他交朋友，对你自己也好，对以后万一有什么需要沟通的事情也好——算是留一条线吧。”

他说“沟通”两个字的时候，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江云秋知道六道骸在说什么——也许有一天，他和纲吉之间的对立不是只有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也许……可以有对话的可能。

“这话我之前就对小秋子说了。”旁边的夏友杰一脸笑意，“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哦呦！”六道骸一脸惊讶，随后发出‘kufufu’的笑声，“我就说嘛，这种机会当然不能放弃啊！”

“而且。”六道骸忽然又笑起来，恢复了那种调侃的语气，“你要是真能把那小鬼拐到手，骸哥我举双手赞成。”

“骸哥！！！”

江云秋彻底炸毛了。

夏友杰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杰米尔也忍不住“噗”了一声。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六道骸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总之，你们在外面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太顾虑我。我能自己找机会出来，明天再跟你们联系。”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小男孩的身体：

“我得赶紧把这孩子送回去了，再晚他家长该报警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对了，小秋子——下次见那个小鬼的时候，替我说一句‘六道骸说他输得不服，下次还要打’。”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算了，后半句别说了，就说前半句吧。”

然后推开门，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江云秋站在原地，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骸哥还是那个骸哥。

输了也不会消沉太久，很快就开始琢磨怎么翻盘。

而且……

“下次还要打”这种话，与其说是宣战，不如说——

是一种别样的认可吧。

“虽然这么说……”夏友杰走过来拍了他一下，“但是你还没跟那个纲吉说你和骸的关系吧，”

“……嗯。”江云秋尴尬的点点头。

夏友杰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看起来这句话只能我去转达了……不能破坏小秋子你的好人身份呢。”

“哈哈……”干笑了两声，江云秋倒也没逞强。

只是，他又在心里思考什么时候跟纲吉坦白的事情了。

虽然他不知道下次见到纲吉的时候该怎么开口说“骸哥说他输得不服”，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双认真的棕色眼睛……

但至少，他现在不用那么纠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