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日光一日白过一日。
雕花窗格间,光斑一寸寸挪移。凝月穿过廊道,初夏的风落在肌肤上,已带了几分灼意。
后院的药房里,竹帘半卷。草木的清苦味随着凝月手中轻摇的蒲扇渐渐漫开。水汽氤氲而上,她鼻尖沁出细密的薄汗,在日光下莹莹点点,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姑娘,还是让我来吧。”子鸾身子往前倾了倾,正要接过她手中的扇子。鼻尖苦涩的药味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极清极淡的幽香——如晨露般清冽,若有若无。
“这药不似平常,火候尤为重要,还是我来吧。”
凝月摇头,熬药之事,她从未假手他人。今日小云与吴婶一早便不知去了哪里,子鸾第一次陪着她熬药,不知晓此事。
说着拿起湿了水的包布,掀开罐盖,执扇的手换了个竹筷,将药材轻轻按入汤中。
“姑娘对殿下可真上心。”子鸾弯起眼,停在恰到好处的距离,另取了把扇子替凝月轻摇。
“殿下是我的恩人,用心是应当的。”凝月垂着眼,声音轻软。她如今只剔去了顾相身上冬山玉的药性——这药,本就出自她手。
正心虚地皱了皱鼻尖,一方帕子已轻轻覆上她,皂香淡而清冽。凝月抬眸,正撞上子鸾含笑的眼。
“脏了。”子鸾歪了歪头,语气随意。
凝月温顺地点了点头,挽起袖口,露出一截藕白的小臂,将案上余下的药材倾入罐中,盖好盖子,手中扇子便缓缓摇了起来。
药成,子鸾将罐中的药汁倒下,浓淡恰如其分,分毫不差,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她看了一眼凝月——从头至尾,她一直守着那药炉,不曾离开半步。凝月除了中途揭盖搅动的那一下,砂锅始终紧闭。这般火候,若非心细如发、熟稔于心,绝难至此。
……
穿过湖心竹林,清凉之意扑面而来。院中梧桐浓荫蔽日,将外头聒噪的蝉鸣隔绝殆尽,屋内只余一缕淡淡的龙涎清润木香,混着窗外隐隐飘来的荷香,静谧悠然。
穿堂的微风轻轻拂动窗边半垂的素色纱幔。女子素手搭于男子腕间,默然凝神。天光温柔洒落,落在二人肩头,静寂无声。
这般情形早已寻常,只是今日路上似乎格外热些。凝月再三平复心绪,才得以定下心神,专心辨脉。
“如何?”男子声线低沉清润,带着几分慵懒的哑意,打破了满室沉寂。
凝月心头微怔,往日里他从不多言,这般主动问询脉象,倒是头一回。想来是自己凝神诊脉许久,让他忍不住开了口。
“无碍。月圆之夜将近,脉象微有变动也属正常。所幸比起上月,脉象已平和许多。此番新配的汤药,药味会比先前更苦几分,不知殿下可能承受?”
凝月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顾相脸上。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太热了,鼻尖痒得厉害,她忍不住轻轻耸了耸。
动作极小,以为无人察觉。
可下一瞬,一抹温凉覆了上来。她怔住,抬眸呆呆望着他。顾相已收回手,面色如常,仿佛方才替她擦去薄汗的人不是他一般。
可凝月还是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淡得几乎要疑心是自己眼花了。
“怎么了?”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凝月迟迟没有答话,顾相也不催促,只是不动声色地朝她倾了倾身。沉沉的檀香一寸一寸逼近,近到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响。
暗的像潭水的目光沉沉压向凝月,底下仿佛蛰伏着什么,不动声色,静待翻涌。
他为何要笑?
如此隐秘的弧度,让凝月心底生出一丝不安来。
顾相的视线落在她睫毛的幅度上,顿了一瞬,随即缓缓撤身,退了回去。指着凝月的鼻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脏了。”
凝月的眼圆了一圈,“嗯?”
顾相勾着懒散的笑意,“今日是子鸾同你煎的药?她最是喜爱这种恶作剧。”
……
凝月的目光落下去,停在顾相刚刚碰过她的那根指腹上。
一抹乌色,清清楚楚。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方才子鸾也是这样,轻轻触了触她的鼻尖。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