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只是这样。
脸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不是因为被人看见这乌色,而是她方才那一瞬间的念头……她竟以为,顾相他对她……可那人偏不肯放过她。
“怎么?”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擦了擦手指,“你刚刚以为什么?”
凝月连道了两声,“没有……没什么。”
顾相自顾慢悠擦了擦手指,凝月似是想起什么,“炭灰不好擦,殿下还是用温水擦拭为好。”
男人的手微钝,手指未从擦布中取出,嘴角不动声色弯起,唤人打来热水。
顾相洗净了手,凝月也在一旁就着清水,将脸上细细洗了洗。待她再转过头时,顾相已经端起了桌上那碗放凉的汤药,一饮而尽。
碗底沉着薄薄一层药渣,可见那药汁浓得厉害。
这药极苦,她熬药时光是闻着那股气味便叫人舌根发麻——可顾相的脸上,竟看不出一丝波澜,仿佛方才喝下去的不过是一碗白水。
她伸手取下腰间的香囊,打开,里面是一粒一粒牛皮纸包裹的薄荷糖。拆开一粒,露出淡青色的糖块。
“本王可不是小孩子。”
男人坐在椅子上,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捧着书卷,声音不咸不淡的落下来。
凝月点头,面上不见失落,轻声解释:“院中薄荷开得好,便做了些糖。加了温和的药方,能解暑气,也不与殿下的汤药相冲。我本想着殿下这次的汤药太过苦涩,这糖块能中和些药味。”
“没想到殿下这般不怕苦。”凝月轻声道。
想来是十年如一日的与汤药为伍,舌头早已麻木了罢。凝月压下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语气平静如常,“既然殿下不需要,一会儿我分给子鸾她们便是,总归不会浪费。”
说着,她拈起那颗糖块,预备自己吃下。指尖还未送至唇边,眼中忽然一道残影掠过,手中一空。
低头看去——那颗淡青色的糖,已然进了顾相嘴里。
“殿下?”凝月眨眨眼。
“这药回味略长。”顾相舌尖抵了抵那颗糖,面不改色。
回味略长?
凝月怔了怔,强忍着笑意——嘴硬,怕是早就忍不住那苦味了。心里这样想着,凝月面上还是乖乖顺着他的话头接道:“殿下说的是,那剩下这些……殿下下次回味再用?”
顾相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凝月暗自勾了勾唇角,低下头,将香囊中的糖块悉数倒出。
淡青色的糖块滚落在掌心,圆润可爱。她一粒一粒地数过去——一共九颗。她找了个盒子替他装好,再将自己的香囊收起,药碗收回盘中,合上药箱,手指在搭扣上一按,咔嚓一声,干脆利落。
凝月收拾好,抬眼看了看顾相——他还端着书,目光凝在页面上,纹丝不动。
她立在案边,脚尖往前挪了挪,又收回来,指尖在香囊系扣上碾了两下。
“殿下明日入宫?”凝月还是走近了些,试探问道。
“嗯。”顾相目光依旧飞速扫过书面,指尖翻着下一页,道:“明夜不留宿宫中。你若要诊脉,可晚上再来。”
“文国入京的朝拜大典,宴会规格森严,不知对无关人等,可有禁令?”
顾相抬眸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凝月想了一下,直言道:“殿下明日的宴会,可以带上我吗?”
“为何?”顾相修长的手指捏起书签,夹入正在看的那一页,轻轻合上书卷,搁在一旁的书案上。
再次抬起眼,目光落在凝月脸上。凝月下意识地捏了捏手心,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殿下……”凝月膝头一弯,欲要跪下。膝盖却被人轻轻顶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动作,两人沉默一瞬。
“你不必如此。”顾相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说不出理由便罢了,带着你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