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宫中的晨光还带着露水浸润过的清寒。
下朝已有一会儿,宫道上的朝服三三两两散去。
只余几个内侍垂首疾行,忽而齐齐曲膝躬身,朝着前方一道明黄身影行礼:“太子殿下,陆大人。”
随即不敢多看一眼,继续弓着背疾步远去。
“太子放心,”陆今低道,抬眼远远看见宫道尽头的一道身影。
顾言酌顺着目光望去,偏头低声说了句什么。陆今垂首退开,拐入另一条宫道。
远远地那道身影,步伐微滞,右腿落得比左腿沉一些,那一点不自然的拖沓做得恰到好处。
顾言酌手中攥着一卷明黄圣旨,眼底掠过一丝微光,待顾相走近,上前几步迎上去,面上浮起温煦的笑意:“皇叔。”
他看了一眼顾相来时的路,那个方向正是太医署,“皇叔可是身体不适?”话说得关切。
“夫人这几日身乏,来这拿几味药材。”
顾言酌正欲行礼的手微微顿了一瞬,那停顿极短,更像是袖摆被风绊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直起身来,语气依旧温润:
“皇婶?侄儿这些日子才解了禁足,还未曾恭贺皇叔大婚之喜。”
“太子客气。”
顾相抬手虚扶了一把,目光落在他手中那卷明黄圣旨上,“还未恭贺太子此番赈灾之任。长林郡水患,若能妥善处置——”
“皇叔错了。”
顾言酌打断他,眼底敛了几分笑意,声音沉静下来,“立功是小。只望百姓能少受些苦难。”
抬眸看向顾相,目光坦荡得像一泓清水,不闪不避。
“哦?”
“太子当真是……仁心仁德。”顾相说的慢,目光重新落在顾言酌的脸上。
前些日子还有些青黑的眼角,此时眼底清亮,眉间舒展。虽仍带着几分连日劳碌的倦意,却比禁足时那副晦暗模样精神了许多。
“皇叔过誉了。为君分忧、为民请命,本就是分内之事。”
晨风穿堂而过,吹得两人衣袂各自拂动,宫道尽头传来内侍疾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片刻的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谁也没先开口。
终究是顾言酌先笑了一下,将圣旨换到左手,退后半步:“皇叔慢走。侄儿还要去户部核对赈灾账目,先行一步。”
说罢转身,步子迈得从容,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顾相站在原地,目送那道明黄身影远去。待拐角处衣角一闪没入宫墙之后,他垂下眼,指尖在袖中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才转身朝出宫的方向行去。
……
安王府。
入秋后,院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好,碎金似的花密密匝匝缀了满枝,风一过便簌簌落一地甜香。
前些日子闲来无事,凝月让子鸾搬了竹梯,攀上去采了几小筐新桂花,铺在细竹筛里晾去露水。
今日天气晴好,凝月将晾干的桂花收进青瓷罐里,又取来冰糖和麦芽糖,在灶上慢慢熬。
铜锅里的糖液从透明翻成琥珀色,咕嘟咕嘟冒着小泡。
她拿长筷搅着,等糖浆滴入凉水能凝成圆珠,才将桂花撒进去,金色的花瓣在糖液里打着旋儿,渐渐分布成均匀的碎金。
“好漂亮啊,”子鸾见凝月将糖浆倒入涂了薄油的木模里,糖液渐渐凝成半透明的一块,里头疏疏落落嵌着点点桂蕊。
凝月拿竹刀划成小方,拈起一块递到她唇边:“尝尝,少放了些蜂蜜,你可喜欢?”
从顾相这些日子的饮食来看,他似乎不爱吃甜,却也将上次的薄荷糖都吃完了,凝月摇头,这人不问便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要人去猜。
所以这回她特意换了桂花,少搁了蜜,味道应当淡一些、清一些。至于子鸾若是觉得不够甜,她便分两份做,另一份再多加一勺蜜便是。
“甜而不腻!”子鸾眼睛亮了,又拈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王妃,您这桂花糖做得比城中甜雪斋还好吃些,他们家的糖呀,香归香,可吃多了齁嗓子,您这个清清爽爽,咽下去还有股子桂花味儿从喉咙里返上来。”
“好了好了。”凝月被她夸得耳根微热,见她没想停,忙捂住她的嘴。
两人将剩下的糖一块块裹上薄薄的糯米纸,指尖捻着糖块在纸里转了一圈,叠好边角,整整齐齐码进衬了油纸的竹盒里。
桂花香混着糯米纸的淡糯气,丝丝缕缕笼在两人之间。
这活细致反复,凝月余光里忽然察觉亭子旁多了一道身影。
抬眸便见顾相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玄色朝服还未换下,肩头落着几缕天色的薄光,不知站了多久。
子鸾吓得手一抖,刚偷塞进嘴里的那颗糖差点噎住,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了一句“王爷”,便咽着糖退到一旁去了。
“殿下?”
凝月弯了弯眼睛。
看了一眼天色,今日下朝比往常早了许多。她拈起一颗新裹好的桂花糖,托在掌心递过去。
“殿下来得巧,这桂花糖刚刚做好,你尝尝味道。”若是还觉得甜了,一会儿便只能再做一盒,反正最近天气好,还有不少的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