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相垂眼,目光落在那颗糖上,又或是凝月托着糖的那只手。
手指粉嫩,指尖还沾着一星半点的糖粉,落在蜜色糖块旁边,像瓷白上缀了一粒细雪。
他伸手,却并未接过那颗糖,而是拖着那只小掌缓缓上举,微微躬身,低头就着,薄唇轻轻含住了那颗糖。
舌尖若有若无地蹭过凝月的指尖,一触即收,不知是无意还是故意。
糖块被卷进顾相口中,随即直起身来,从容地嚼了一下,喉结滚了滚。
“好吃。”他道,语气平淡,目光在她指尖上停了一息。
一旁的子鸾将这一幕收进眼底,默默垂下眼。盯着自己鞋尖,腮帮子里那颗糖含了半天都没敢嚼出声来。
……
指腹上那一小片温热和微潮像烙了印。
凝月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只好悄悄将手缩回袖中,指尖攥了攥,装作无事发生。
“这是从太医署拿的一些药材,你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好在顾相似乎真的只是无意之举,并未在意方才那一下。
顺手将一只紫檀木盒放到桌上,掀开盒盖。里面铺着绒布,整整齐齐码着几味少见的东西。
百年以上的老参、成色极好的鹿茸,还有几株被_干苔包裹着的灵芝,根须完整,一看便知是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珍品。
凝月微微一愣。
“你昨夜不是说身子骨乏?”顾相见她不解,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
抬眼看向她时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像是在问她:你忘了?
凝月心头一紧,连忙点头:“是,”
抬手按了按额头,一副困倦的模样,“是有些乏。”
顾相没再多问,只顺势扶着她坐下,一手将她的手腕轻轻放回膝上,另一只手便自然地覆上她的额头。
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地揉着,从眉心慢慢推到太阳穴,一圈一圈,温温热热。
凝月本有些不自在,扭了一下挪不开,几次下来便被那双手揉得舒服了,被她触碰的地方微凉而酥麻,慢慢瘫软了身子,半阖着眼。
目光不忘朝向那只盒子上,那里面确实没有太医院开的方子,是原原本本的药材。
“太医署都是宫里浸润多年的老人,”顾相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开的方子,稳妥多过效益。自是没有夫人这样的神医自己开方子来得更好。”
顾相专门从太医院取药材,却不问方子?
……
凝月闭上眼。
从一开始,顾相就毫无保留地信她。若说是预知梦的缘故,梦里她被顾言酌囚禁于深宫,医术根本派不上用场,连她女子医师的身份都一直被人诟病。
“多谢殿下。”
可她根本不是身子骨乏,凝月说不清是暖意还是酸涩,心里沉甸甸的,像被什么压住了,喘不上气。
自己可能真是病了。
顾相也没有再说话,指腹依旧贴着那处细嫩的肌肤,像是真的在替她纾解乏意。
只是垂下的眼睫,将女子微微发红的眼角,轻轻抿住的唇,那一点极力想藏却藏不住的愧疚,一样一样收进眼底。
唇角便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欢愉。
阿月不想怀他的孩子。一个香囊不够,还要喝下汤药。那汤药他今日在太医院查了一下,虽气味淡,却有一味药性稍烈的,饮多了于女子身子有损。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声不响地扎进顾相心里。
他偏过头,心底里的那一点沉色收得干干净净,只低声问了一句:“可好些了?”
凝月“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被按揉后微微醺然的困倦。她没睁眼,也就没看见顾相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暗色。
不急。
日子还长。他可以慢慢等她卸下防备,等她心甘情愿。
顾相面上晕开一抹笑,他有的是耐心与手段。那些手段不必锋利。
只需像此刻这样,一点一点地揉进她的骨头里,让女子慢慢习惯慢慢依赖。
伸手将凝月那只缩回袖中的手轻轻捞出来,拢在掌心,拇指不轻不重地按了按她的指节。
语气温温的:“回屋躺一会儿吧。药膳让子鸾去炖,你歇着就好。”
凝月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被他横抱着往卧房走去。
顾相步子迈得慢,女子悬空的身子正无意识地靠向他。像一株被风拂过的菟丝子,不自觉地攀寻着那点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