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月睁着一双清眸嗔瞪着他,无可奈何地轻轻眨眼。
舌尖顺着指节滑过,得了自由,她立刻抬手捂住唇,轻声辩解:“亲尝草药本就是医者辨明药性最直接的法子,况且这沉渊花叶我反复查验多日,确定并无毒性。”
顾相淡淡颔首,眉眼间萦绕几分散漫戏谑,“夫人大可再尝一片。”
语声慢悠悠的,暗含威慑。
……
方才那截冷白带薄茧的指节蹭过舌尖,酥麻的触感迟迟不散,凝月哪里还敢再试。
过了好一会,她的目光落向窗边盆栽里新抽的嫩芽,前几日破土时,她原以为是沉渊花生出的新枝,可如今嫩芽舒展,叶形长势全然和沉渊花截然不同。
凝月眉宇渐渐覆上一层凝重,顾相立于身侧,亦缄默不语,一室只余窗外风吹花枝的轻响。
日光缓缓西斜,暮色顺着窗沿悄悄漫入屋内,案上摊开的医书字迹都浸上一层浅淡昏黄。
沉寂不知持续多久,门外传来子鸾轻细的通传声。
“王妃,陆夫人登门来访。”
婉姐姐?
凝月当即抬眼望向身侧顾相,他神色平静,缓缓开口道出朝中近况。
“如今太子奉旨监国,先是一纸文书,将朝中几个老臣尽数劝令告老还乡,而后大肆提拔东宫心腹。前日早朝,虞太师当庭直言劝谏,现下,人已被押入大理寺。”
不过几句忠言规劝,便将老太师打入大理寺?顾言酌行事未免太过张扬跋扈。
顾相瞧出她心中疑虑,继道:“虞太师性子素来刚烈耿直。”
那便是说话太难听?
凝月瞬间了然,她眉头微蹙,轻声问道:“那此事,我们可有法子?”
得不到回答的凝月轻叹口气,收拾一番赶往前厅。
厅堂中立着一道纤细落寞的女子背影,凝月快步上前。
温声唤道:“婉姐姐。”
凝月还思考如何宽慰,却见虞婉带着一层薄纱遮面,转而问道:“姐姐病了?”
说着便伸手想去探她腕脉,虞婉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手。
“无妨,不过一点轻微风寒,不碍事。”声音确实轻飘飘地没几分力气。
凝月望着她遮得严实的面纱,缓缓点头,只能放缓语调轻声询问:“婉姐姐今日前来,是为虞太师入狱一事吧?”
她面上浮起几分愧疚,虞婉的手心一紧,来之前也不是没有猜到。
她奔走求助数人,绝大多数人听闻虞家祸事,全都闭门避而不见,眼下唯有凝月愿意见她,已是难得的温情。
虞婉勉强饮尽一盏热茶,便起身告辞。
外头漫天碎雪簌簌纷飞,寒白落满长阶,天地间一片苍茫素冷。
虞婉蜷身坐入轿辇,缓缓合上双眼。
……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
一道身着寻常青布侍女衣裙、面上蒙着薄纱的纤细身影,趁着夜深人静,悄然从萧府偏僻侧门低身而入。
萧北端坐主位,指尖漫不经心地剥着花生,壳皮碎落在案前。
他抬眸看向来人。
“夫人,深夜造访,”视线落在女子半遮的面庞与侍女的衣着打扮上,舌尖传了个圈儿:“这是……何意?”
“求萧大人,救救父亲。”虞婉头微微低敛,声音不知是不是冻得,微微发颤。
萧北剥花生的指尖骤然一顿,低低嗤笑一声,“虞太师那般风骨忠臣,我这般世人口中不忠不义之人,哪里配得上救他?”
虞婉心头骤然一紧。他见过狱中父亲了?
想到父亲的性子,她连辩解:“父亲他向来……”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屈,直直跪落冰冷青砖之上。膝盖缓缓向前挪动数分,层层裙摆散乱铺开,往日傲骨身姿似风中残烛。
萧北垂眸凝着她跪地俯首的模样,指间刚捏好的花生壳骤然碎裂,细碎碎屑簌簌落地。
心口堵得发闷,万般不是滋味。
不该是这样的。
女子该永远端庄傲然,立于云端,而非这般匍匐在地,卑微求人。
胸腔郁结翻涌,萧北骤然沉声:“起来!”
低垂的女子没有动作,他迈步上前攥住她的手腕,一把将人轻轻拉起。
牵着那只布满指尖掐出红痕的手,径直引着虞婉坐到自己方才的主位上。
不等她反应,萧北双臂撑在扶手两侧,宽厚的臂膀恰好将虞婉圈在方寸之间,牢牢困在自己与椅背中央。
微微俯身,高大的阴影尽数笼罩下来,距离近得让人无处躲闪。
“太子如今正风头正甚,这个节骨眼上谁敢出言?”
萧北的视线细细描摹女子的眉眼,语气放缓几分,“我虽没有本事直接将老太师从大理寺保出来,但在我的地界里,尚能照拂一二。牢中一应吃穿用度我都会安排妥当,不会让他受半分苛待,如同安居家中一般安稳。”
“可……”
话音未落,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了虞婉遮面的轻纱之上,缓缓摩挲:
“放心,我特意去狱中看过,虞太师见到我中气十足,与我畅谈数个时辰,依旧面红耳赤,口语利落,瞧着十分康健。”
……
虞婉细细琢磨他的话,面纱之下唇角不自知地勾起。
被骂也能说得如此冠冕堂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