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底终年淤积阴湿寒气,凝月才跨入狱门,脊背当即泛起刺骨冷意,一股股浑浊湿寒无孔不入地钻进衣料,侵蚀皮肉。
“到了。”萧北淡淡开口。
凝月的呼吸抑制不住地发颤,昏暗牢狱中囚徒罗列,人影错落昏暗,她竟一时分辨不出哪个是顾相。
她声音发紧:“你们对他用刑了?”
萧北斜睨她一眼,语气淡漠无波:“入了大理寺天牢,哪里有不脱层皮的道理。”
更何况顾言酌对顾相恨之入骨,下手绝不会留余地。凝月死死咬住下唇,压下喉头翻涌的酸涩,强迫自己的目光,挨个掠过牢中每一道身影。
视线终于定格在最深处的囚栏。
男人双手铁链深陷皮肉,双腕结满厚重发黑的血痂。身上素白囚衣被长鞭抽得寸寸碎裂,躯干遍布纵横交错的青紫鞭痕。
半悬在地面的双腿早已无力支撑,双膝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凝月心口骤然一抽,宛如被锋利短刃狠狠扎穿,一股钻心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几乎喘不上气。
她刚挪开步子,脚下无力酸软,直直栽倒在地上。
这一声轻响惊扰了闭目养神的顾相,他缓缓抬眼,看清那道熟悉身影。
那双素来莹白细腻的手,女子撑着牢狱污黑的地面,颤颤巍巍挣扎起身。
一步一踉跄,慢慢朝他走近,最终静静立在他身前。
顾相目光沉沉,嗓音虚弱沙哑:“夫人,你不该来此处。”
凝月缄默不语,一瞬不瞬望着他。
经她细心调养一年才总算添了几分红润的面容,此刻冷白苍漠,没有一丝血色。
她抬手,满身交错的伤痕,一时茫然无措,竟不知该先医治何处伤口。
“别碰。”顾相轻声劝阻,唇角勉强扯起弧度,“这里很脏。”
凝月心底又酸又气。
气急了他这般忍痛的能力,一声不哼疼,却怕身上血污脏了她的手。
凝月滚烫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淌,没有发出声音,又怕眼泪落到顾相的伤口处,只能不停地擦,又不停地掉。
铁链碰撞,发出刺耳哗啦声响。顾相手腕微微一动,层层血痂便应声裂开,新鲜猩红顺着冰冷锁链缓缓蜿蜒滴落,晕开一片刺目的血色。
“别……别动。”凝月摇头哽咽。
身后骤然响起萧北淡漠的嗓音:“只有一柱香的时间,抓紧。”
凝月强压下纷乱心神,蹲下身,先处理起他的右腿。
破烂不堪的囚裤裤管撕裂开大片,整条腿布满深重乌紫淤伤,皮肉翻卷溃烂,分明行刑之人是刻意冲着他沉寒旧疾下的狠手。
她摊开的掌心控制不住簌簌发抖。
倘若那日她当真就此远走,无人为他施针驱寒,这条本就积寒深重的腿,怕是就此彻底废了。
……
施针的时间正好一柱香,身后萧北催得厉害,凝月来不及与顾相多谈,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伸手轻轻掰开他干裂泛白的唇,语气裹着几分压抑的愠怒:“怎连一口清水都不肯给他?”
“皆是有人特意吩咐的。巡查之人将至,速速随我离开。”萧北耐心告罄,语气急促。
凝月再不迟疑,将药丸含在舌尖濡软化开,微微踮起脚尖俯身凑近。
化开的药丸随着一片温软被推入口中,连日滴水未沾,干裂失血的唇早已麻木。
顾相保持着姿势不变,细细贪恋享受着这一触即离的清甜柔软。
……
牢狱阴冷沉沉,铁链碰撞的细碎哗啦声响一声叠一声,在死寂牢中格外清晰。
淡色薄唇,齿间反复。
顾相肩头抑制不住轻轻发颤,箍在腕间、深陷皮肉的锁链随着细微动作渗出血珠,他垂着眼,唇角缓缓扯起一抹近乎自虐的浅淡笑意。
他心软的夫人啊……
**
萧府院内,凝月眼睫还在抖,手也是。
一声鸟叫声,凝月抬首,望见拱门处走出一道熟悉身影,手中捧着漆木食盒,步履匆匆。
书禾?
她满心满眼全是受刑的顾相,竟一时将虞婉抛在了脑后。
婉姐姐怎会还留在萧府?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萧北,问道:“婉姐姐没有回去?”
萧北侧过眸子睨着她,唇角淡淡勾起一抹毫无暖意的弧度:“安王妃未免管得太多。”
凝月心底暗自思量,萧北这人本性阴戾极端。
梦里,活人入穴,窒息而亡。这般对自己都如此狠心之人,想要指望他心软放手……
凝月叹气,忽略他语气中的威胁:“婉姐姐性子看似温婉柔和,骨子里却极为坚韧有主见。”
眸光落向方才书禾离去的拱门方向,昔日水患流民涌入,婉姐姐奔走安抚、统筹安置,行事果决不输任何男子。这般心怀大义的女子,本就不该被京中闺阁的礼教束缚困死一生。
凝月心间微顿,或许萧北的肆意妄为、不受世俗桎梏,反倒是吸引虞婉的点?
她认真看向萧北:“你若是当真心悦于她,便该懂得尊重,静下心听一听她心中所想。婉姐姐心中本是有你的,你若再步步相逼,只会一点点将她推得越来越远。”
尊重?
萧北闻言眉峰骤然一蹙,指尖下意识摩挲腰间佩刀。
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吃到肉腥,已经对虞婉尊重过了头,心底悄然浮起一缕惋惜,只觉自己委屈许久。
至于虞婉心中所想?只要人能安稳拘在自己身侧,她想要什么,他尽可一一依从。
萧北眯起眼:她说,虞婉心中有他?
“当真?”
凝月点头,看他真的在思考的模样,言尽于此,转身独自去往自己的房间。
先用冷水敷过面,而后坐到床沿静坐,周遭寂静无声,脑海里反反复复回放着天牢里的画面。
冰凉的月色透过窗棂缓缓挪动,屋内烛火燃过半寸,静悄悄的。
忽而木门轻响,子鸾推门而入。
凝月猛地起身,脚步仓促迎上前,声音压不住焦灼:“可拿到消息了?”
子鸾连忙轻轻按住她急切的手,重重点头,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折得整齐的素色纸笺。
“今日全城严查信鸽,管控极严,飞奴只能在城外盘旋迂回许久,待到夜色深沉,才敢伺机潜入城中,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凝月指尖微微发僵,指腹薄颤,反复几次,才颤抖着展开那方薄薄纸笺。纸上是小云熟悉的字迹。
寥寥数语,一目扫完,她缓缓合上纸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