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落过一场冷雨，大理寺牢狱湿气浸透石壁，四处浸着砭骨的寒意。

少女面色皎白，眼尾泛红。施针之时，每落一针，纤长羽睫便轻轻抖颤，宛若带露轻颤的芙蓉。

一炷香的施针时限，凝月缓缓直起身，低头默默收拾好随身带来的药针与伤药。

顾相自始自终凝着她。

自踏入牢中到此刻，她始终缄默，半句言语也未曾说过。

“夫人……”

凝月的脚步顿住。

“还没有原谅我吗？”顾相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细微的反复耳边只要刮过一丝细风，便听不清了。

凝月心中一阵酸涩。

她看了一眼今日似乎心情很好的萧北。

转身，抬手轻轻替顾相拂开凌乱沾着血污的发丝。视线落在他鞭痕交错、伤痕累累的腰腹，她下意识凑近，多想像往常那般抱着他。

可如今，她动弹一分，他的伤口便会重上一分。

“还疼吗？”她小小声道，不敢露了喉间的情绪。

“夫人的药很管用，不疼了。”

那药膏不过是暂时麻痹皮肉的痛楚，深重伤口分毫未愈，唯有静心休养方能好转。

凝月再开口，声音哽咽：“非要这般不可吗？”

这么折磨自己的身体。

顾相朝她露出笑，他的阿月向来聪敏，猜到了他的计划啊。

本不止这一条路，只是唯有此法流血最少，无伤社稷安稳。

除此……也更能叫他心尖上的夫人，放不下、舍不得。

“那日我说过什么，夫人知道的，”他低声道。

无兵权，不摄政，扳倒太子何其容易。

凝月不再看他，只低下头，眼睛又开始刺痛。

顾相站着，被麻药压住的皮肉伤痛尚可忍耐，可看着女子垂首落泪的模样，心口的疼远胜身上刑伤。

他向来算无遗策，此时心底却掠过一丝浅淡无措的，没有算到的慌乱。

就在这时。

“有人来了，”身后萧北语声骤沉，几步掠至凝月身后，将她一把拽至刑狱角落。

这一隅堆满森寒刑具，铁钳、长钉、棘鞭错落排布。

凝月目光猝然撞上那一片斑驳刺目的血色，腥气沉沉扑面而来。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席卷全身。

凝月掐住掌心穴位，勉强立柱身形。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牢狱死寂。一道阴冷声线缓缓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戾气：“皇叔。”

顾言酌缓步走近，目光轻蔑扫过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顾相，啧啧冷笑：“瞧瞧你如今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啧～”

顾相甚至连抬头都懒得动作，顾言酌眉眼覆上沉沉阴翳：“你把月儿藏到何处了？说出来，侄儿尚可网开一面，饶你一命。”

片刻沉寂，他眼底戾气更盛。

冷声道：“你以为闭口不言，我便查不出来了？”

“找死……”

阴狠沙哑的嗓音缓缓在牢中散开，凝月死死攥紧指尖。

“你找不到的，何止我的夫人一人？”顾相唇角扯出一抹冷淡的弧度，缓缓开口。

还有五皇子。

顾言酌狭长眼眸骤然眯起，心底无端泛起寒意。

眼前局面与他夜夜辗转的梦境何其相似，可细微之处又全然相悖，连日来萦绕不散的惴惴不安在此刻尽数爆发。

而不安，则要出气。

他抬手指向刑具角落的凝月，语气狠戾刺骨：“你，去把铁刺烙取来。”

……

顾言酌随意扫了她一眼。她垂着头，一身宽大臃肿的灰布囚差服，眼底掠过一丝狐疑。

一旁的顾相低低闷笑一声，落进顾言酌耳中，他眉峰狠蹙，厉声呵斥。

“杵在原地发什么呆？”

凝月指尖发颤，缓缓伸向架上沉重的铁刺烙，将铁器推入烧得旺烈的炭火之中。

眼睁睁看着黝黑铁块一点点被烈焰灼得赤红发亮，惶急与惊惧层层堆叠，搅得凝月五脏六腑不得安宁。

她该怎么办？

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萧北暗自观察，身形微动正要上前，身侧悄然掠过一道人影。

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那枚通体温润的环佩，盘算着，默默退回到方才站立的角落。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覆上凝月不住轻颤的拳头，连带着那柄灼人的铁烙，一同稳稳抬了起来。

声音自凝月头顶落下，平淡森冷：“这铁烙要烧到通体赤红，铁面泛出熔浆般亮泽，烫上去才能瞬间灼烂皮肉，才管用。”

顾言酌闻声侧目：“你怎么来了？”

林凡垂眸，先扫了眼自己怀中被吓的瑟瑟发抖的“狱卒”，眉角轻轻一压。

回话：“回太子，宫中下人传讯，圣上昏沉呓语，话里藏着五皇子的踪迹。”

顾言酌眼底骤然迸出光亮，按捺不住急切：“此话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