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尚不能断,需殿下亲自入宫查验。”林凡缓缓续道。
凝月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松了半分,还未吐息,一条手臂已然轻轻搭在了她肩头。
凝月周身神经瞬间紧绷,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肩头的手掌动了动,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肩骨,力道柔和,反倒藏着几分隐晦的安抚。
“随我一同进宫。”顾言酌沉声吩咐。
林凡垂首躬身,恭顺应下:“属下遵命。”
……
夜沉深宫,安神殿。
凝神静气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氤氲出一片沉闷死寂的气息。
龙床之上,帝王顾恩淮沉沉昏睡。
往日威严凌厉的眉眼此刻松弛塌陷,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干枯泛白,尽显垂暮孱弱。
浅弱绵长的喘息,每一次都带着久病的虚乏,昏睡之间,干裂的唇瓣微微翕动,反复呢喃着微弱细碎的字眼:“冀儿……吾儿…”
声声念念,皆是藏在心底的偏爱。
顾言酌俯身,语气带着刻意的诱导与不甘:“父皇是想见五弟吗?您只需告诉我五弟的藏身之处,儿臣立刻召他入宫,日日陪在您身侧。”
榻上之人依旧昏睡呓语,毫无回应。
桩桩件件皆不顺心,顾言酌只觉太阳穴突突胀痛,
他凝视着床榻上虚弱无力的帝王,心底生出几分偏执的报复快意:“父皇这般惦记五弟,可五弟年纪尚幼,羽翼未丰,又能做成什么大事?”
“对了,宁贵妃还在宫中幽居。这些时日,她日日派人来求我,哭着的可怜极了,想要见您一面。”
顾言酌沉浸在宣泄的快意里,眼底满是阴翳狰狞,全然未曾留意,身后重重帷幔之内,昏睡的帝王指尖悄然微动。
“儿臣差点忘了,我怎会让她如愿好过?只可惜父皇如今神志不清、昏沉卧榻,再也看不见……您最宠爱的宁贵人,将是如何被……”
话语陡然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凛冽威压骤然笼罩整座寝殿!
方才还昏睡孱弱的顾恩淮,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沉寂浑浊的眼眸褪去所有病弱昏沉,漆黑深邃。
锁在顾言酌身上,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冰凉冷汗,双腿微微发颤,连站立都困难。
瞳孔骤缩:“父……父皇……您怎么会……您醒了……”
寒光细碎闪烁,一队披甲禁卫悄然列阵而入,刀鞘肃然,煞气沉凝。
镇国老将军许靖烽,一身银黑规整铠甲,腰悬长剑,稳稳落于龙床顾恩淮身侧。
顾言酌瘫坐地上。
一直静立在他身后的林凡,骤然单膝重重跪地:“臣,有状要告太子!”
音色冷硬铿锵,刺破满殿沉寂。
“其一不忠!太子暗中筹谋算计,意图毒害圣上、谋篡皇位,觊觎社稷。”
“其二,不孝悖伦!心存龌龊私念,对安王妃亵渎惦念,罔顾礼教纲常,妄图侵占辱没,失储君德行、乱皇家伦纪!”
“其三,不仁滥杀!昔日太子与安王遇袭归京途中,太子无故迁怒,擅自杀戮臣兄长在内一十七名随行士兵,草菅人命,残暴不仁!”
他话音落地,抬手高高举起怀中厚厚一叠卷宗文书。
纸页厚重,封边规整,密密麻麻皆是证词、供词,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以上桩桩件件,人证物证俱全,绝无虚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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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凡是你的人?”大理寺中,凝月仍心有余悸,问道。
顾相缓缓颔首,倾身凑近,二人鼻尖堪堪相抵:“一切都结束了。”
凝月下意识转头望向一旁的萧北。
萧北淡淡扬了下眉,上前一步,手中钥匙利落旋开锁扣,锁链落地发出哐当重响。桎梏一脱,顾相双腿受刑许久早已失了力气,身形直直向下塌去。
凝月慌忙伸手稳稳将他扶住,慢慢搀着他靠着石壁坐下。
“怎么又哭了?”顾相抬手。
满是血污、粗糙不堪的手掌,他眼底漫开几分失落无措,只能稳稳接住不断滚落的泪珠。
指尖触到那点点温热湿意。
奇怪,不过寥寥几滴泪水,落在掌心却沉甸甸的,闷得他的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隔着一寸浅浅的距离,下颌虚虚摩挲,描摹着她泪痕交错的脸庞,触碰不到分毫,却足以慰藉。
“安王殿下,圣上传召,即刻入宫觐见。”牢门外传来侍卫肃穆的通传声。
凝月闻言直起身,她怕触到顾相的伤口,一直虚虚地靠着他,垂眼却看见顾相皮肉破损的掌心,攒起的一小滩泪渍。
顿时喉间酸涩翻涌,鼻尖阵阵发酸。
他不疼吗?
为何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十年如一日的寒症,喝下她送来的混了冬山玉的汤药,如今……又是这要命的刑法。
他的身体对他而言,只是工具?
凝月偏头,看向门外候命的侍卫,压下哽塞,恭谨恳切道:“劳烦稍候片刻,容我为安王简单清洗一番,这般满身血污,恐冲撞圣驾,失了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