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诏下，天威落狱。

顾言酌身负层层重罪，桩桩有据，件件属实，铁证昭然，无可辩驳。

圣谕当庭宣判，废其太子储位，削除一切皇子爵秩、俸禄荣恩，贬为庶人，幽禁私邸，终生不得踏出府门一步，不得赦免。

皇城宫门之外，柳家嫡女柳温言一袭素色布裙，不分昼夜长跪阶前，足足半月不曾起身。只求圣上成全，让她去往废太子府邸相伴余生。

……

一个月后。

顾相身上的伤已然愈合大半，所幸皆是皮外伤，并未伤及内里筋骨，只需静养便能彻底复原。

风露渐寒，凝月将药碗轻轻搁在桌边：“天候转凉，殿下午后小憩，切记盖好被褥，莫要受风。”

话音落，然后便转身欲退。

“夫人。”顾相唤住她。

凝月指尖一顿，淡淡出声：“殿下怕是忘了，早前早已写下和离书，往后还请殿下称我一声凝医师。”

顾相抬眸望着她绷起的侧脸，美人含愠，眉峰微蹙，惹人怜惜又心痒。

那份和离书自始至终从未送往宗人府备案，于律法礼教之上，根本作不得数的。

自是不敢将这话说出口，顾相顺势转移了话题，嗓音放得温和缱绻：“夫人这是要出门？”

凝月回眸睇他一眼，眸底浅浅覆着一层薄恼，看似冷着神色，不答一语。

唇瓣轻轻嘟起一点弧度，携着身侧的子鸾，转身离开。

庭间微风徐徐拂过，撩起顾相鬓边柔软的墨发，轻扬又缓缓垂落。

他微微侧身，慵懒闲适地倚在软榻上，狭长的眼眸一瞬不瞬，牢牢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纤细身影，直至人影转过回廊，彻底隐没。

望着空荡的廊下，薄唇轻扬，溢出一声极轻的轻叹。

还在生气啊。

……

“夫人，到了，”

厚重车帘掀开，凝月缓步踏下车舆，抬眸望去，眼前便是已经彻底沉寂的废太子府。

梦中逃不掉的噩梦之地。

“夫人，我……”

“不必了。”凝月轻声打断子鸾，“你就在府门外等候我即可。”

墙垣爬满枯藤，阶前杂草疯长，四下不见值守宫人，死寂沉沉。

她抬手推开虚掩的大门，刚跨入院中，一道嘶哑癫狂的声音骤然响起：“月儿……”

顾言酌双目布满赤红血丝，神色疯癫，不顾一切朝着她猛扑过来。

就在凝月后悔没有将子鸾带进来时，后方一道温婉沉静的女声不急不缓响起：“回来。”

方才还躁动失控的顾言酌瞬间僵住，双手死死抱住头颅，浑身微微颤抖。他不敢再靠近凝月半分，脚步踉跄后退，一步一步挪回柳温言身侧。

屈膝直直跪在冰冷石地上，微微仰头，一双眼眸盛满浓重痴恋，望着身侧的柳温言。

凝月立在原地，不由得怔住。

柳温言淡淡侧眸看向她，问道：“奇怪吗？”

顾言酌头疼的模样，凝月有些眼熟。

“你的母亲，当年被文国皇帝掳入深宫，便是中了这只控心蛊。蛊虫锁人神志、困人心性，令她终生无法踏出皇宫半步。可你母亲医术了得，硬生生自行破解了蛊毒，拼死带着尚在襁褓的你逃离文国。只是蛊毒虽解，伤及根本，终究折损了半生寿命。”

凝月浑身一震，心口轰然作响，下意识上前几步想要问清楚。

“别急。”柳温言抬手轻阻。

“你想问，我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话音落，她抬手捻起一颗饱满的紫葡萄，松手，垂落在鞋面之上。她俯身递出，看着地上的顾言酌温顺低头，近乎卑微地舔食吞咽，乖顺的模样，她呵呵笑出声。

凝月立在一旁，只看着柳温言的笑，心口说不清道不明的繁杂情绪。

柳温言抬眼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笑意淡去，索然无味道：“梦里，顾言酌早已查清了你全部身世，可他半句未曾告知于你。他暗中寻回这致命控心蛊，本是打算用在你的身上。”

一语落地，凝月浑身骤然窜起漫天寒栗。

“也就是说，”柳温言微微抬下巴，字字诛心，“若当初你没有喝下那杯毒酒，如今他这副傀儡模样，就是你注定的结局。”

……

满园草木已枯败，扫不尽满地荒芜。

凝月早已离去，那句劝诫轻飘飘散在萧瑟秋风里：“我并非怜悯他，我是心疼你，为何不肯放过你自己？”

放过自己？

柳温言垂眸望着脚边俯首顺从的顾言酌，心底漫开刺骨的自嘲。

她双手沾满父兄的血泪，满身罪孽，又哪里有资格求得解脱、放过自身？

顾言酌将沉渊花养至她宫中，她悉心照料，日日晨起暮落为花浇水松土，顾言酌每每都会夸她将花养得好。

可那些被她亲手摘下、鲜嫩完好的花叶，尽数被人收走熬制药饵，日复一日掺进她父兄三餐饮食之中。

她如何不恨？

柳温言指尖微微用力，捏住顾言酌唇角，迫得他抬眼看向自己。“你爱我吗？”

“我爱你。”眼底没有半分清明，只剩被驯化的全然依赖，

柳温言忽然低低笑出声。

起初只是浅浅笑意，而后笑意蔓延，越来越深，久久不曾停歇。轻飘飘荡在空寂的废院里，听着比哭还要凄楚。

她也爱啊。

爱她年少倾心、念念不忘的言酌哥哥。

她怎么配放过自己呢。

罪孽缠身，执念蚀骨，岁岁年年，永不解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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