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市井中忽然出现了一些传闻。

有说过几日南阳街的成衣铺要上一批新衣。

有说青云酒楼要出一台新戏。

有说贾家近日谈了几笔生意又大赚了一笔云云。

但其中最让人喜闻乐道的，是说大夏那位常乐公主来阳城了，听说奉了圣命来阳城考察。

这传闻起得突兀，却像滴入热油的冷水，瞬间在阳城各个角落炸开。茶楼酒肆、街边巷尾，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有人说亲眼看见了公主华贵的仪仗入了城主府；有人信誓旦旦说公主微服私访，正在体查民情；更有人将公主的到来与近日贾家的那几笔“大生意”隐隐联系起来，眼神闪烁，语焉不详。

青云酒楼大厅，洛念一边听着戏台上咿咿呀呀的曲声，一边听着周围隐约飘来的议论声，唇角晚期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早有所料。

听得差不多了，她拍了拍手上的酥饼渣，接过小厮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和手，带着湘兰和阿离上了楼。

湘兰走在最后将门带上后，对洛念道：“殿下，叶老板说消息已经散出去，只是这比我们预想中的快太多了。”

“阳城这地方，别的不说，消息倒是灵通。”洛念笑着同她们打趣道，“看来很多人都对我们这位‘公主’很感兴趣啊。”

阿离垂着眼。市井流言她也听到了些许。她明白，这是洛念计划的第一步——打草惊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投石问路。将“常乐公主”这块石头投进阳城这潭深水，看看最先惊起的是哪条蛇，泛起的又是怎样的涟漪。

“贾家、杜家、城主府……此刻怕是都坐不住了。”洛念走回桌边坐下，指尖轻点桌面，“阿离，你说，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阿离抬眸，思索片刻道：“贾家富甲一方，与盐运之事牵扯最深，若殿下真是为查案而来，他们必然最是心惊。表面可能会极力逢迎打探，暗地里恐怕会加紧扫清痕迹，甚至……可能会对您不利。杜家素有善名，民心所向，但乱世善名有时亦是负累，他们或许会观望，或许会想借殿下之力稳固声望，甚至压制贾家。城主府代表朝廷，态度最是微妙，既怕殿下查出什么有损官声，又怕查不出无法向陛下交代，可能会左右逢源，也可能……早已与某一方沆瀣一气。”

她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濛滋那边……得知您如此大张旗鼓现身，必定会疑心计划有变，可能会催促林伯伯他们行动，也可能启用别的棋子。”

洛念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真聪明，分析得不错。阳城这盘棋，比我想的更有趣。”她看向湘兰，“湘兰，以‘本宫’的名义，递帖子去城主府，说明日拜访。”

湘兰领命应下。

从得知阳城这些事里可能有远鞑图的手笔，洛念就不再让湘兰与她互换身份了。起初是为了调查私盐案，她在暗处会更好查探才互换的身份，如今事涉濛滋，太危险了，还是稳妥些好。

“至于贾家和杜家……”洛念稍作思索，语气淡然，“先晾着，等城主府接了帖，他们自然会更急。我们且看看，谁最先沉不住气。”

她又看向阿离：“阿离，你有办法联系上林屹他们吗？在不暴露他们藏身之处的前提下。”

阿离点头，“有特定的暗号方式，需要我去留下标记。”

“好。告诉他们，远鞑图很可能已经对他们起疑，甚至这本就是弃子之局。让他们务必藏好，非你亲自去，任何人以任何名义接触，都可能是灭口之人。等我消息。”

阿离应下，趁着天色尚早悄然出了城，绕行几圈确认没有人跟着后，在城外几处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了代表“安全，潜伏，勿信他人”的暗号。

回到酒楼时已经入夜，洛念正在桌边看着什么，听见动静抬眸看了一眼，打了个哈欠懒声道：“回来了，事情办妥了？”

阿离低低应了一声，朝桌边走去。

洛念示意她坐下，然后将手中的东西推过去——是一张阳城地图，还是十分详细的那种，连每处铺面宅邸侧门后门位置，以及哪个地方有狗洞都标记了。

洛念指了指地图上标注的几处：“根据你之前提供的信息，以及我们初步的探查，贾家的盐仓、码头，杜家的粥厂、善堂，还有城主府兵力布防……都有些有趣的地方。明日去了城主府，正好印证一番。”

她抬起眼，烛光在她清亮的眸中跳跃：“阿离，你说阳城的日光是冷的。那我们便来看看，撕开这层冰冷的表象，底下藏的究竟是怎样的魑魅魍魉。”

阿离愣怔一瞬，在那双眼中烛火光亮跳动的瞬间才反应过来，低低“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