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文克劳塔楼的公共休息室里,夜晚的宁静被壁炉内噼啪作响的柴火声柔和地打破。
大部分学生已经回到宿舍,只剩下零星几个高年级还在埋头苦读,或是低声讨论着功课。芙蕾蜷缩在靠窗的一张蓝色扶手椅里,膝上摊着一本厚厚的《高级魔药制作》,目光却游离在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禁林轮廓上。
奥斯佩特像一阵风似的从宿舍旋转楼梯上冲下来,一头蓬松的金色卷发随着她的动作跳跃,活像一只兴奋过度的大狗。
“梅林的胡子!斯内普是不是以为我们除了熬制他那见鬼的还童水之外就没事可做了?”奥斯佩特把自己摔进芙蕾对面的扶手椅,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叹,“十二英寸!他干脆让我去测量禁林里所有弗洛伯毛虫的长度算了!”
芙蕾从窗外收回视线,差点被这番话逗笑了,“至少毛虫不会因为你的操作不当而爆炸,奥斯,还记得你上次试图改良欢欣剂的结果吗?差点让公共休息室整整一周都飘满诡异的粉红色泡泡。”
“你看起来比被巨乌贼拖进黑湖还要魂不守舍。”奥斯佩特心虚地转移话题,可能是不想芙蕾继续挖自己苦。
闻言芙蕾回过神,合上书,勉强笑了笑:“有吗?可能只是……明年O.W.L.s压力有点大。”她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
“得了吧,这还有一年你在压力什么,而且你是我们年级最不需要为考试担心的,”奥斯佩特顿了顿,声音突然压低了些,“是家里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芙蕾注意到奥斯佩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这在她这位向来像阳光般开朗的朋友身上很不寻常,然而这种情况自从这学期开始已经见到过很多次了,“我没事。倒是你,最近好像也没那么有活力了,是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奥斯佩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了摇头,笑容重新变得明亮,“我能有什么麻烦,就是……嗯,一些家族里的老生常谈,你知道的,期望啦,责任啦……有点让人喘不过气。”她摆摆手,似乎想挥开这个话题,“别说我了,你看隔壁潘西,最近不也是脸色差得像谁欠了她钱一样,我猜帕金森家给她压力也不小。”
确实,上次在女生盥洗室碰到她之后,还是跟往常一样话变得很少,不过除了这个其他倒是正常,德拉科依旧在她身边插科打诨,抱怨作业,吐槽论文的长度——“简直比诺特家的家谱还要长!”——身边亲近的人似乎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焦虑之下,芙蕾能感觉到暗流涌动,却看不清源头究竟在哪里。
这让她感到一种孤立无援的困惑,仿佛只有自己还被蒙在鼓里。
“是啊……”芙蕾轻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本的皮革封面,“好像不止一个人心事重重。”
就在这时,休息室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学生围在公告栏前,低声议论着,好奇心驱使下,芙蕾和奥斯佩特也走了过去。
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公告贴在软木板上,上面是弗利维教授工整的笔迹:
圣诞舞会通知
四年级及四年级以上学生均可参加,舞伴可邀请低年级同学,请着礼服长袍出席。舞会将于圣诞节晚上八点在礼堂举行,午夜十二点结束。
“圣诞舞会!”奥斯佩特兴奋地低呼一声,眼睛亮了起来,“感觉很有意思!”
芙蕾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即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中了她的脑袋,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圣诞舞会。
赫敏。
克鲁姆。
完了。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轰地一声坍塌了。自从那次厨房事件她意识到自己对赫敏那份超越友谊的情感之后就彻底乱了方寸。
害怕自己眼底的情愫会泄露秘密,害怕那份刚刚萌芽的感情会被赫敏的理智和正直灼伤,害怕那双眼睛里流露出厌恶。
于是她选择了笨拙的逃避和忽冷忽热,结果就是两个人之间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迅速降到了冰点。
赫敏显然察觉到了她的疏离,从一开始的困惑、试探,到后来也渐渐用冷淡包裹了自己。
芙蕾能看到赫敏在走廊上遇见她时瞬间移开的目光,能感觉到在图书馆里那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现在圣诞舞会来了,威克多尔·克鲁姆,那个几乎每天都像座阴沉雕像一样出现在赫敏附近目光追随着她的人,他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一定会邀请赫敏的。她会答应吗?芙蕾一想到赫敏会穿着礼服,挽着克鲁姆的手臂出现在万众瞩目的舞会上,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搅,难受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怎么了?”奥斯佩特敏锐地捕捉到芙蕾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目光,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见对方不说话,又盯着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脸上露出了然的笑容,“是因为格兰杰,对不对?”
芙蕾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什么?不,我没有……”她试图否认,声音却因为心虚而显得微弱。
奥斯佩特得意地晃着手指,“小芙,太明显了!我之前也以为你们只是好得能穿一条裤子的朋友,毕竟女孩子间亲密些很正常,但最近你们俩的气氛特别古怪,你看她的眼神,她看你的眼神,还有你们在一起时那种…嗯…别人插不进去的气氛,早就超过普通朋友的范畴啦。”
她拍了拍芙蕾的肩膀,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克鲁姆或者别的什么人邀请她去舞会?”
心思被如此直白地戳破,芙蕾感到一阵羞赧,但同时也奇异地松了一口气,“…很明显吗?”
“对我而言是,”奥斯佩特耸耸肩,“不过赫敏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有些人就是对朋友可以很亲密,界限模糊。但既然你这么在意,干嘛不试探一下,或者给点暗示,总比在这里自己憋死,然后看着她和别人跳舞强吧?”
芙蕾沉默了片刻,内心活动丰富得像是在进行一场激烈的魁地奇决赛,感觉脑袋两边一左一右飘着天使和恶魔,一个叫她去找赫敏,一个叫她不要去。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也许……你说得对。”
—
接下来的几天,霍格沃茨仿佛被注入了一种隐秘的兴奋剂,关于舞会和舞伴的讨论无处不在,空气都是甜腻而躁动的。
走廊上随处可见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女生,以及努力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帅气的男生。芙蕾依旧维持着宿舍、教室、礼堂、图书馆四点一线的生活,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与赫敏单独相遇的地方。
然而,图书馆是避不开的。
一次午后的图书馆,芙蕾抱着几本参考书,刚在图书馆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坐下,就瞥见了坐在对面靠窗角落里的赫敏。
她低着头,浓密的棕色鬈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一半的脸,正专注地在一张羊皮纸上写着什么,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赫敏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芙蕾的心跳漏了一拍,立刻移开视线,装作没有看见她,迅速摊开自己的作业,假装专注于魔药课论文。
但墨水滴落在纸上,晕成了一个黑点,她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对面那个人身上,仿佛能听到赫敏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感觉到她偶尔翻动书页时带起的微风。
就在这时,芙蕾注意到不远处的书架旁,克鲁姆正站在那里,他似乎有些烦躁,不时看向赫敏的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要邀请她了。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芙蕾的脑海。之前做的所有心理建设,奥斯佩特的鼓励,在真正面对赫敏和即将发生的事情时显得如此无力。
她想冲过去,想拦住他,想对赫敏说出一切,但她的身体像被施了石化咒,僵硬地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芙蕾紧紧握着手中的羽毛笔,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它捏断。
就在克鲁姆似乎下定决心抬脚准备走向赫敏的时候,他周围那群一直暗中跟随的迷妹们也开始骚动起来,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这动静立刻吸引了平斯夫人锐利的目光。
她气势汹汹地冲过来,毫不留情地将以克鲁姆为首的一行人全部轰了出去。
“图书馆是安静学习的地方!不是让你们追着球星跑的球场!”平斯夫人带有怒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图书馆里回荡。
危机暂时解除。芙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被鬼追了几公里,后背惊出了一层薄汗。她看着赫敏,对方似乎对这阵骚动感到些许恼火,抬起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在阳光中显得安静而疏离。
刚才那极度紧张的情绪像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种虚脱般的勇气。不能再等了,就是现在。
芙蕾做了几个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但还是坚定地走向了那个靠窗的角落。
“赫敏。”她轻声开口,声音听上去像在颤抖。
赫敏写字的手顿住了,但没有抬头。
“关于这几天……我们关系变冷淡的事情,我感到很抱歉。”芙蕾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脸颊貌似在发烫,“其实事情比我想的要复杂,我…我一开始没办法直接和你说,因为——”
赫敏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她依旧低着头,芙蕾的话戛然而止。
芙蕾看不清她的表情,赫敏忽然像是无法面对什么,又转过身去,面向窗户。两个女孩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中间隔着短短几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深渊。
“没关系。”过了好一会赫敏的回答才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静和不明显的鼻音,却比任何指责都让芙蕾难受,“我没有想太多。”
她说谎,芙蕾几乎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汹涌的难过。
赫敏想了太多。她反复咀嚼着厨房那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她们一起为家养小精灵权益出谋划策,那一刻两人是如此贴近,毫无征兆地,芙蕾就开始退缩,躲避她的目光,减少和她的接触。
她想了很久,最终只能得出一个让自己心慌意乱的结论——是不是自己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喜欢被芙蕾察觉了才导致这场突如其来的疏远,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任何理由,因为认识这么久以来对方从来没有这样过。
说完那句言不由衷的没关系,赫敏低下头不再说话,芙蕾看着她绷紧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透过窗户模糊的倒影,芙蕾看到了赫敏紧握的双拳,看到了那无法抑制的一颗颗从她眼眶滚落的泪珠。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赫敏在哭。这个认知让芙蕾一下子慌了手脚,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又下意识地想上前,想碰碰她的肩膀,想擦掉她的眼泪,却像被施了统统石化。
穿过内心所有混乱的情绪,恐惧、犹豫、迷茫的缝隙,她清晰地看到了赫敏·格兰杰。
她的倔强,即使在哭泣也依旧挺直的脊背,她的泪水,她的脆弱和此刻毅然决然的沉默。
没有纯血的腐朽枷锁,没有那些纠缠不清的家族秘密和黑暗的真相,赫敏活得纯粹而勇敢,为了信念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