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四十四年的人生里,沈繁钰审过无数人,见过无数张脸。恐惧的、愤怒的、伪装的、崩溃的。他以为自己已经看尽了人性的所有面目。但这个孩子脸上的表情,让他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孩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沈繁钰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然后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封信。
那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但已经被反复折叠过,纸面起了毛边。信封上写着“沈繁钰、黎梦亲启”,字迹潦草而颤抖,好几处笔画有明显的抖动痕迹——写字的人手在发抖。纸面上有几处水渍晕开的痕迹,将墨水洇成一团模糊的灰蓝色。
水渍。不是水,是泪。
沈繁钰接过信,指尖触到纸面,感觉到那几处水渍的痕迹微微发硬。信封没有封口,但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再次看向孩子。
孩子在他接过信的瞬间,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使命一样,整个人的力气都泄掉了。他的肩膀垮下来,抱着书包的手臂也不再那么僵硬。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的,干涸的,像一口枯井。
“你叫什么名字?”沈繁钰问。
孩子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繁钰,是谁——”
黎梦从沙发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本书。他的声音在看到孩子的瞬间卡在喉咙里。
治疗师的本能比意识更快。黎梦的眼神几乎是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扫描:面部多处陈旧性淤伤,左眼眶的淤血至少三天,嘴角破裂是今天的;脖颈处——他的视线停在孩子的领口。那件蓝色外套的领子扣得太高了,几乎勒住下颌。孩子的脖子很细,衣领和皮肤之间有空隙,透过那个空隙,黎梦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放下书,走过来,在沈繁钰身边蹲下。他没有直接去碰孩子,而是先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平齐,然后轻声说:“你好,我是黎梦。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着黎梦。也许是因为黎梦的面容天生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轻太柔,孩子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开了一点点。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不,那么小的孩子还没有喉结,只是喉咙——动了一下。
“廖念。”他说,“我叫廖念。想念的念。”
“廖念。”黎梦重复了一遍,把这个名字含在舌尖,念得很慢,像是在郑重地接过一样东西,“好听的名字。”
廖念的眼睫毛颤了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抱着的书包,过了一会儿,又把头抬起来。这一次,他的眼眶终于有了一点水光,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是已经学会了不轻易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