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篇。日期是几天前。这一页的字迹和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不是潦草,不是凌乱,不是用力过猛。是非常非常平静的,一笔一划写完的。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没有颤抖,像是写信的人已经把所有的力气都聚集在这一页上,不允许自己再发抖。
“今天它打了念念。孩子考试没考满分。差了两分。它把念念的成绩单撕了,然后用机械手打在孩子背上。念念没有哭。他才七岁,已经学会不哭了。我看着他缩在墙角,把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盖里,整个人一直在发抖,但就是不哭。我想我第一次见到瑞翊的时候,他说‘你好,我叫廖瑞翊’。牙齿很白,笑容很亮。他追我的时候每天早上来花店买一枝玫瑰,笨手笨脚地插在柜台的玻璃杯里,每次都插歪,每次都说‘明天一定插好’。结婚的时候他说‘彦晴,我这辈子就认准你了,你跟了我,我保证你天天都开心,我保证’。我抱着念念出院的那天,他哭了半小时。护士笑他,他说是眼睛进了灰。
瑞翊。对不起。我真的分不清哪个是你、哪个是怪物了。每次我以为是你的时候,下一秒它就回来,用你的声音说出最伤人的话。我分不清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你一定也不想这样。你一定也不想伤害我,不想伤害念念。你是那么宠我们的人。所以我要帮你结束这一切。”
沈繁钰合上日记本。
客厅里很安静。黎梦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角是湿的,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沈繁钰将日记本放在茶几上,放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他见过很多死亡。在战场上,在任务中,在“笼”基地的废墟里。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死亡动容。但这不是死亡。这是一个活人,用四年时间,一点一点被杀死。杀死他的不是刀,是每一次殴打,每一次威胁,每一句用最爱的人的声音说出的最恶毒的话。是被玫瑰花刺划过脸颊的那一瞬间——那束玫瑰,是他爱的人买的,是他爱的人送的,是他爱的人用来对他说“对不起”的。然后那只手夺走了花,用花刺划伤了他的脸。缝了十二针。从此只能戴口罩。
“他还活着吗。”沈繁钰问。他问的是蒋彦晴。
“手术结束了。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但生命体征稳定。他手腕上的伤是反复切割,切到桡动脉分支但没有完全切断主干。他应该是在切腕的过程中意识模糊了。他可能以为自己死了。”黎梦的声音很低,“他没有。他不该死。他不该为任何事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