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白心里还在条缕分析复盘当年原貌,一下子没反应冯喜说了什么。慢了半晌,才眨着眼意识到什么:穆将军每年来往京中?
可若是他没记错,自从他被接出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穆连云,一直到他获准前往北疆。他为此还出现过一段时间的癔症。虽然现在知道所谓的癔症是佛不知导致的,但佛不知是他渴望的幻觉,不也侧面说明了穆将军确实多年没回过将军府上吗?
冯喜不知道谢白想到了哪方田地去,还在忐忑等着自己的判决。谢白瞥了他一眼。
可惜现下不是追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只能按下不表,回头再找当年的老人细问。
谢白问:“有暗河的河道地图吗?”
冯喜小声试探:“当、当年的所有东西都已经销毁了......”他眼看谢白神色渐渐不对,立马改口道:“但我可以画!”
谢白拉开门冲外面喊道:“拿张大平草原的地图来。”
外面值守的将士得了吩咐动作很快,不稍片刻的功夫就递了一张勾勒了大平草原轮廓和北疆重要地标的纸图进来。他们长途奔袭身上没带北疆的地图,这还是让一位熟悉北疆地势的亲兵临时绘制。
谢白张望了一眼,大致出不了错,便叫冯喜画。
冯喜颤颤巍巍地接过那张草图,双手都在发抖。
绘图考验功夫,他本身不是专门研究地理图绘的人。地下航道的位置又不似地表准确,再加上经年过去,他记忆里的北疆已经变得十分模糊,和图绘上的粗略轮廓相互一比照,总觉得不对鼻子不对眼。
饶是如此,冯喜也不敢说,谢白两只眼睛正在他头顶上一错不错地梭巡,盯着他背上直生冷意。冯喜额头不住往出掉汗,不敢迟疑太久,只好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落笔,每一笔画都要拖很长时间。
冯喜知道谢白不可能尽信他的话,一定会拿着绘图比对排查,生怕出错,精神都集中在绘图上,脑子都快被压榨光了。画到一半,旁边却突然出声:“你们花了四年打通暗河,也就是和业二十年前后。封道大案江南沿岸封锁船港,入京沿途驿站层层严查,一路全是关口,海运怎么入京?”
冯喜没过脑子,顺着他的话回答说:“不用到江南,浣江上游有入海支干,从禄海关下河道,可以直接入中阳。”
谢白皱了皱眉。
他意识到他犯了个先入为主的错误。
这几次被抓现行的佛不知走私之所以要从江南登陆,是因为东部沿海有各大冶铁工营分布,工营附近几条入海河道排查相当严格。
相比之下,江南的海港限制就比较宽松,再加上有李德平的一部把控接海港一带——若不是这一次意外撞上了李家的巧合,谢白他们又恰恰好借住李家,恐怕事情就让他们这么瞒天过海地过渡了下去。
但十几年前东部沿海还没有冶铁工营林立,冯喜他们根本不需要舍近求远地绕道去江南。
谢白手指上落了颗墨灰,他顺手捻了,墨色在皮革上洇了一片:“禄海关?”
他挑着眉,反问:“禄海关往上有浣江堤,到不了中阳。”
冯喜想也不想接口就说:“能到。浣江堤有缺口,我们早就炸......”
话一出口他立马反应过来住了嘴。可是已经迟了。
“炸浣江堤?”
身后人影幽幽,冯喜忽然之间浑身汗毛倒竖,大暑的天气,他却宛如置身数九寒冰之下。
悬垂在半空的墨笔停滞太久,笔尖幽幽落下一颗泪珠似的墨,点滴砸在了砖石的地面上。
墨水从源头处向外蜿蜒出数支细细的水流,黑色的墨迹张牙舞爪着,水珠颗颗滴落,墨水的细流再也控制不住,汇聚成一片无声决堤的黑色江河。
旁边似乎从砖石地上原地长出了一只暗鬼,暗鬼无声抬眼,幽幽地望向他:“——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什么都不肯对贺先为的人说。”
冯喜的脖子被这股寒意冻得僵硬,扭转不得。他不需要看,就能感受到身旁的人如有实质的目光。
这位铁面将军有他平生仅见过最艳丽的容颜,艳丽得像是不存在于世间的非人之物。这些非人之物的指纹都叠印在活人森森的白骨上,有哪一个不吃人呢?
一直等不到冯喜回话,谢白低头看了一眼,越过冯喜,捡起了地上那张画得歪七扭八的地图。
他粗略地扫了一眼,将草图折叠好,递给门外侯着的将士,吩咐说:“加急送回北疆,交给杨文理排查。”
门外的将士应了声“是”,转身便走。
谢白踱步到他身前,硬底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剐蹭的声响,像是正在磨刃的铡刀。他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冯喜。
冯喜不敢抬头,两人就这么僵持着静默了片刻。片刻后,谢白忽的伸出手,一下捏住了冯喜的脖颈。
他没怎么用力,活人喉间的软骨咯着手甲的铁关节,仿佛只要施加一点力道,铁片顷刻间就能刺破脆弱的血肉皮毛。
但谢白只是那样轻轻地捏住了,像是捏着一支野花翠草,或是一个瓷盏茶杯。
谢白催促说:“说话。”
“......我们、我......我不知道......”
冯喜‘不知道’了半天,努力往下吞咽了一口口水,才磨蹭着在那没使劲的手中找回自己的声音。他着急解释说:“那两年四地发旱,河道都矮,谁也不知道、谁也不知道......”
谢白想知道的不是这种没头没尾的辩解,直接打断他道:“你们炸开了浣江堤,浣江县令是死的吗?”
冯喜抬头,一下撞到了谢白眼里。那双眼睛平静得出奇,没有愤怒也没有震惊,似乎没有半分属于活物的重量。他看不到任何东西,也看不到他手下跳动着的脉搏正拼命往外涌出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