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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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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白见冯喜愣住了,忽然转了话风,循循善诱说:“你不是还顾念着你的家人吗?”

冯喜一怔。

谢白这张脸有一个很大的优势,他平静地说着什么话的时候,很多人都容易认为他没有那么狠心。

谢白又等了一会,恐惧和纠结明晃晃地在冯喜圆润的脸上盘桓了无数次,他的动摇太过明显了,谢白甚至能够读懂他正在想什么。

最终冯喜脑袋蔫蔫垂落,咬了咬牙,终于还是全盘交代了当年的真相。

冯喜说:“浣江堤本身就有缺口,某次暴雨之后浣江长堤便缺失了一角。浣江县令一时不察,维修不及时,那缺口便越发控制不住。当时正值封道大案严查,县令怕上头震怒无法收场,便把此事瞒了下来。”

“卢大人上报了总管,说、说只要浣江县令肯为我们行个方便,运载完后可以帮他填平此事,还能给他添作一笔政绩。若不然、不然......”他没明着说下去,“浣江县令就、就给我们放行了!”

冯喜道:“卢大人还说,反正浣江堤本身就有一个缺口,没可能直接堵上,为了通航便捷,干脆直接炸毁一段长堤。谁知道、谁知道......”

“......谁知道还没等到你们的填平,浣江就决堤了。”

和业二十年后,接连着两年天下四境雨水稀薄,大河江口矮了几寸,小一些的河道更是直接干枯,连带着作物都少了两成。朝廷下令开放四地粮仓接济百姓,当时正值封道大案不久,大小官员人人自危,纷纷开粮上报。

和业二十二年年尾,江南一带下了一场燕朝有史以来最大的雨。大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个多月,雨水导致河道暴涨,是夜,浣江决堤。

无数人在睡梦中永沉河底,被奔腾洪水吵醒的人还没来得及逃跑两步,也被河水一起吞没了。

江南一地流民千里,饿殍满地,随手往那浑黑的江水里一伸,都是一具残缺的白骨。

流民们涌动着,麻木往北边游走,死去的人数以千万计。无数满册的姓名,是锦衣裂麻、是脍炙稻秧、贵者和贱者、厚者和薄者在一夜之间拉平了差距,随着江水滚滚奔流,只在史书上写了‘千万’两字。

仅仅两字,万万无名人。

原先应赶往北疆援兵的定光军被江水截断,原地冲了个措手不及。无人援护,致使北疆后继无力防守,半数沦陷。

水患过后江南横生病疫,城中大路上铺满满地的病尸和饿殍。史书上记载大型的天灾人祸总用哀鸿遍野来形容,但所谓哀鸿,饿狠的人哭不出声音,地上只会长出一种声,那是吞食的声响。

咀嚼声和吞咽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命运的回响,啃食病尸的人无路可逃,最终也只能倒在同样的喉咙里面。

走投无路的人结寨落匪,杀人或是吃人,被杀或是被吃,惨状比之当年十二水寨横行有过之而无不及。

偏偏就在这个关口上,靖南军哗变。

那年谢白十四岁,贺先为也是十四岁。

谢白笑了声,在同样一片朝不保夕的土地上,谁都帮不了谁,要向谁去祈祷,向谁去渴求呢?只能每天两只眼睛一闭,干脆第二天就不要睁开好了。

北疆血肉黏连的黄沙并不比河底的黑泥滚烫几分。国仇和家恨,大路各走两边,条条找不到一个终点。

“继续说,北疆因佛不知沦陷,江南又发生水患,你们运载的那批佛不知被迫滞留中阳城,然后呢?”谢白沉声:“开采佛不知的那个矿点怎么处理?”

“我不知道,”冯喜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连忙摇头:“这个我真不清楚。”

“海道连通之后我负责中阳这一边,上蛮和北疆开战,我们也彻底和北疆失去了联系。”冯喜道:“我当时奉命守着这批佛不知藏身在中阳,并不知北疆内情。”

“再后来,北疆胜了,佛不知也成了禁药,为了防止事情暴露,冯总管命我们销毁它。当时佛不知的威力已经人尽皆知,又有消息说虎狼正赶往江南。怕消息漏出去,我们来不及再做转移,只好在虎狼到达之前将它藏驻于三水内清理干净。”

谢白听着冯喜的话若有所思。

如果冯喜没有说谎,除了暗河河道以外,冯喜对北疆之事了解得相当有限,对佛不知也只是一知半解。若是冯喜落到了三部的手中,三部只会得到两个消息,一个是佛不知的来由,第二便是浣江决堤的真相。

这两件事虽说多少和穆连云有点关系,但大概不是三部真正想知道的那些。

李伸永意气用事,说是为了穆连云要个说法,其实根本没做好完全叛逆的准备。若三部仓促间得到了这两个消息,人心易动,他们还管得住手下人吗?

怕是不反也得反了。

那么,是谁把冯喜和佛不知的关系刻意往穆连云的身上引,招惹了这两个蠢货,企图招来靖南三部的反扑?

冯喜像是一把悬于靖南三部头顶的刀,有人随时想要砍断那条悬着刀的线。那个指点靖南三部找冯喜的人又知道多少?

谢白眯了眯眼,问:“你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的吗?”

冯喜愕然,忽然一下听懂了谢白的潜台词。冯喜缓缓转过头,愣愣地望着门口。木门并不严实,留着一条缝隙,漏进来一条昏暗的光,仿佛还有谁会从那个地方开门进来一样。

冯喜喃喃着道:“那......将军,我家中......”

谢白说:“没有人会刻意地去找他们的麻烦。”

“那、那就好,那就好......”这本身也是冯喜想要的答案。得了谢白的保证,冯喜呆呆地垂下头,不知怎么,也没有松一口气。反倒是、反倒是——

砖石上流淌的墨迹已经完全干涸了。他的罪名盖棺定论,留在无人熟知的砖石上。既没有人痛恨,也没有人记得,黑水河下淹没着的,是一枚被使用过的棋子,“我、我......”

“我没有了,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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