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夜正深处,贺先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今夜他格外心焦,躺下去也睡不扎实,已经醒了几回了。
早晨李伸永来下了最后通牒,他忽然这么紧张,怕是已经接到了虎狼正往南下的消息,不肯再让贺先为继续糊弄着拖时间了。
贺先为横竖怎么躺着都难受,干脆披衣起身,坐在床边醒醒盹。李伸永态度变化十分明显,这两日对他的看守愈发严密,看守的人不分昼夜每两个时辰就要进来看一眼他的死活,生怕他长出翅膀飞了似的。
无论是谁被这样无时不刻地打扰心情都好不到哪儿去,贺先为一想到出了这个门就要沾他们晦气的光,心里就烦躁,只好揉着脑袋在房中干坐着。
李伸永明着摆了两个选择给贺先为,要么交出冯喜,要么靖南三部把他这个朝廷大员宰鸡屠狗了,无异于直接逼着他们反。
贺先为隐约有种说不好的预感,以他们这个节点忽然被人忽悠着针对冯喜来看,冯喜手上一定拿着点儿什么别的要命的事,而且这件事是冲着靖南三部来的。
就算交出冯喜,恐怕这件事情的结局不会有太大的差别。
左右都是反,反来反去,好似靖南三部铁了心要反似的。
既然结果都没差,贺先为心里好不怨愤。一下子怪靖南三部,心说他们要反直接反就算了,给他这搞有的没的把人拖下水。几条为老不尊的老王八,活这么大岁数了竟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一下子又怪谢白,这谢疏止也是条小王八,说了过两天接他走,没接走就不说了,连个能用的人也没给他留,让他在这里伪装鱼肉。
——好么,这下还未必是伪装的呢!
正在贺先为愤愤不平挨个在心里编排大骂的当口,靖南三部看守的人鬼鬼祟祟地溜到门口前小心往里头瞄了一眼。
贺先为气打不一处来,朝着门口嚷道:“还活着!劳烦费心了!”
外头的黑影一顿,听了他的叫嚷反一扭身从门边闪了进来。
贺先为看这架势更是吹眉瞪眼,还真给他查寝查上了?这还有规矩有体统吗这,真演都不演了啊?!
“放肆!你们靖南三部到底想干什么!还要给我唱一曲才放心是吗?”
黑影左右环顾,小心把门关严实了,才朝着贺先为拱手一礼道:“贺大人,末将奉将军之命前来接应贺大人。”
屋中没亮起烛火,贺先为摸着黑辨认了一会儿。那是张贺先为不认得的年轻面孔,应该才十几岁出头,细瘦高长,确实一打眼就是干斥候的料子。虎狼中负责侦查和追踪的斥候部都不常露面,除了秋叶,贺先为一个都不认得。
年轻将士见贺先为有疑虑,把自己的腰牌解下来递给他仔细验看了一番。
贺先为激动得险些没整个跳起来:“好么!谢疏止他老人家还记得我啊!”
公然议上峰短长不敬,小将士装聋作哑当听不见。
“好吧。”贺先为兀自跳了一会儿才冷静了下来,“小兄弟,你先说,谢疏止怎么安排我的?”
“呃、将军说......”那小将士回话罕见露了一点局促。
贺先为见他露怯心里疑惑,心说谢疏止怎么救急的行程里还带了这么个不稳重的小将士。
好在他深更半夜乍见亲人,这会子心情正好,也不急,挤出了浑身的和气来示人,鼓励道着示意道:“嗯?将军说什么?”
小将士硬着头皮说:“将军说,请贺大人先行一步上路!”
说罢,他从怀中抽出了一条白绫,朝贺先为走来。
“好......嗯?”
当夜三更半,传信使急报飞入李伸永府中,值夜的亲信接报不敢耽搁,火速叫醒李伸永:“将军!不好了!贺大人自缢身亡了!”
“什么?!”李伸永年纪大了,本来也睡不瓷实,近来心事重重,更是戒备,只敢浅浅打一个昏盹。他几乎是亲信跨入门中的那一刻就已经醒了过来,但一听亲信喊的什么‘贺先为’、什么‘自缢’,李伸永立刻傻了眼,当下以为是他终于到了犯老糊涂的时候了,人还在梦中。
“胡说八道什么?这不可能啊......”李伸永瞬间回神,这一下把他吓都吓清醒了。他一边从床上翻身一边披衣往外走,在旁亲信连忙帮着取下挂着的甲胄,帮他披挂上。李伸永沉吟了两声,说道:“......这事有蹊跷。确定是他本人吗?已断了气?”
亲信回话说:“值守的人夜半巡逻,发现的时候贺大人正吊在房中梁上,取下来时身体已经凉了,人也没了气息。这几天跟在贺大人身边的侍卫认过,确实是贺大人本人无误。”
“贺先为怎么可能自缢,或许是用了什么龟息的法子来掩人耳目。”李伸永仍是不信,他思忖了半刻,立即道:“把所有消息渠道立刻封锁,要一只蚊蝇都飞不出城!备马!我亲自去!”
他们一行正要往关押贺先为的院落去,毕竟贺先为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大员,逼死朝廷大员是大罪。他虽口头胁迫贺先为,却也只是装装样子,首要目的还是捏着贺先为迫使他的亲信们将冯喜交出。实在不行,再押着贺先为强逼平海一道向他们妥协。
李伸永太老了,老得什么指望都没有了。江南一地乱象,只要靖南三部没真刀真枪地造反,他们都有借口把靖南三部的作为扳回来。最多是一个无调令擅动的罪名,撑死就是卸了李伸永的任。
贺先为本身就是悖逆之子,身份上有大把文章可做。但这事不能过了明路去,他们才急着赶着要在虎狼抵达江南眼见之前‘拨乱反正’。
可若贺先为真的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身亡,整个靖南三部就得做好真正叛逆的准备了。
李伸永步履匆匆,路过府门前的几棵山玉桂。这种山玉桂是江南一带最常见的绿树,叶小荫繁、不招虫、还好养活。在南方几乎家家门口几道长街都有一列列队似的山玉桂,山玉桂颗颗叶子高高托举着月亮,到了雨季满城的叶子都泛着月光。
这几日连日落雨,山玉桂的叶子铺了满地。
李伸永踩过满地的碎叶子,碎叶子上流光的月色在摇晃。他忽然一怔,停下了脚步:“不对。我前脚才收到虎狼南下的消息,后脚贺先为就自缢,虎狼若已下江南,他的死能改变什么?!逼着我们反吗?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怎么可能这么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