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夜似流火,自荒野熊熊燃烧,烧穿唯一一点即将乍破的白天边。野火即将越烧越旺,底下是流民、是蝼蚁、是水鬼和匍匐在泥地里不肯死去的贱民们沉默的雄心。
李伸永有一刻真以为时光倒错、自己站在三十年前燃烧的水寨中。
那时他的胸腔被一把恰似今夜的烈火烧过,新的心脏刚要从不知哪里长出来,胸口痒得很,还不是一把死去的余火。
李伸永被过去的梦魇魇住了片晌,高塔上瞭望的亲兵反应比他迅速,来人匆匆飞过,他眼尖地老远一望,先瞧见了那张铁面具。亲兵当即感觉呼吸一窒。
中帐临时搭箭的瞭望塔上没有警报,何况此时三部大营内已经拉满了号角,亲兵只顾得上立马捉了挂在塔边上的弓箭。
燕境四处跑着他的传说,那张铁面代表了谁,就是路边的小儿都能张口回答。
李伸永身边的几位亲兵大多都猜到了李伸永行事,常人活在朝廷和世俗共同制定好的笼中,半辈子背着‘天地君亲师’的纲理伦常,还不能适应自己正踩在笼外划定的悬崖边上。
再者,知道归知道,虎狼主帅协理六军,不仅代表了朝廷,还代表了四境军权。他和靖南军关系匪浅,真正与他对上,便彻底坐实了叛逆的罪名。叛逆之师名不正言不顺,亲兵想也不想,立刻搭弓瞄准,否定来人的身份,大喊道:“大胆贼人!竟敢冒充——”
黑色的骏马凌空而越,身姿矫健,铁甲披挂在马身俊俏如流光的鬃毛之上,被风一撞,隐隐发出沉闷的声响。它高高起跳,踏燕飞云,像要直往云霄里,越过无数注目的眼光。
亲兵口中的‘充’字停留在了他一开一合的嘴里,那张黑色的铁面甲自马上抬起,正对着他。
铁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上面的浮雕刻着凶煞恶鬼的图案,亲兵在电光火石之间看到了那张面具闪烁了一下,似乎是在笑。他能清楚看到黑面的纹路上反照着并不明朗的月亮。
谢白从背上解弓、搭箭、射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没多匀出一眼,弓弦满张,箭已经射出了。
月光迅速飞作白虹,在黑色的云层底下短暂地照了一下。
破空飞过的羽箭直直射穿了亲兵握持长弓的手,接连穿破了他的喉咙。随即是第二箭。
那亲兵只来得及摇晃了一下身形,身子一重,头重脚轻地直挺挺朝塔底下倒了下去。
黑马接连起跳,四只马蹄轻快飞扬,与塔上沉重的身躯一同落地。厚重的身躯拖曳了满地泥灰,黑马一声嘶鸣,轻易越过了遍地的拦索。
众人见他持刀背弓,皆以为他为斩首而来,黑马起跳冲阵的时候,训练有素的队伍迅速缩紧阵型,把李伸永牢牢保护在阵中,确保主将不会在第一时间被斩首。但马上的人好似只是专程过来嘲笑他们一番,落了地便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奔走。他缰绳一勒,黑马撒丫子就跑,只留下他身后满地错愕的人群和地上一具沉默的尸体。
血在地面上洇开。
血液蔓延至脚下,李伸永终于回过神,他凝神望着飞驰远去的身影,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沉声下令道:“放箭。”
周围的弓箭手立刻拉弓,但箭还没脱弦,半空忽的拉出两声乍响。
飞驰的骑手更加迅速,在李伸永下今的那一刻,他自马上回身射箭,火流失从他手中射出,拉响了引信。火流矢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半弧,不偏不倚地落在他们的围阵中央。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噼里啪啦的火花在一群人的脚底下纷纷炸响。
弓箭手被脚下的火花惊动,羽箭脱手偏了准头和力度,几只羽箭脱了弦擦身而过,竟没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
就这么一个懵懂的功夫,黑色的神驹脚下生风,已经跑远了。
手下人捡了脚下的火花烧烬后的残渣碾碎来看,递给李伸永道:“将军,是纸炮仗。”
李伸永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黑马高跃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被高处吸引,援护的人都挡在李伸永身边,竟没人察觉到他什么时候悄悄地撒下了一地的纸炮仗。
李伸永莫名有点恼怒,说:“......小孩子家家的做派。”
他以为谢白会和他母亲一样,趁着夜色而来,从万军之中取一人首级,直接力降十会地决定了所有通往胜利的道路。
李伸永回头一看,他身边的亲兵和他一样一脸茫。
他忽然惊觉,吓住他们的不是虎狼的威名和什么反叛的大义,也不是谢白。而是一道已经死去了多时的、过去的虚影。他摇摇头。
可他终究不是穆连云。
李伸永翻身上马,大声呵斥道:“还愣着做什么?!难道还要让人继续在我三部之内撒野吗?还不快追?!”
他眼神一厉:“此贼人乱我营帐,其罪当诛!若不能擒获,直接就地格杀!其余人等同罪!”
亲兵领命而去,沉寂的士兵们跟着领头有序散开,其余人彼此对看了眼,也跟着行动离开。涌动的人群中,忽然有道声音迟疑道:“但他、但他毕竟是......”
李伸永眼神如刀一连扫视过去,那道不和谐的声音很快沉默。所有人在有条不紊地行动,被冲乱的阵营在不知不觉之中再次凝筑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