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奈良大叔是熟悉的邻居,药师野乃宇大人可是救命恩人,她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人,搬离父母之后,喜欢收留孤儿的药师野乃宇,算是她为数不多时常交往的忍者。
明明出发之前,去拜访的时候,她还在为养子们的懂事洋洋得意,怎么这么突然就……没了?
“药师大人可是医疗忍者,特级上忍!这听起来一点都不符合实际。”
“但现实就是要比故事还要荒诞。”
两人争执起来,很快重新陷入沉默。
论及生死的时候,好像每一个活人都会显得尴尬。
鹿丸看着她低头缩成一小团的样子,心里啧了一声。刚出任务回来就碰上这种事,熟悉的面孔一下子少了俩——就算是忍者,这频率也够高的。
他想起老爸叼着烟斗,一脸“过来人”的表情说过:“小鬼,生死这堂课,越早上越疼,钝刀子割肉似的,疼起来可是要命的事儿,如果有选择的话,真希望你能逃这堂课。”
啧,老头子说话总这么实在。
“喂,怎么连安慰人都变成我的活了?麻烦死了……” 他咕哝着,语气里带着点认命的烦躁,声音却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谁要你安慰!就是少送两份礼的事儿,从今以后都少送两个,我还赚了呢!”春野樱捏着手帕一角,嫌弃地皱起鼻子,“我还没嫌弃你这手帕湿乎乎的,你不会擦什么脏东西了吧?”
她狐疑地抬眼,正对上鹿丸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对上她怀疑的眼神,鹿丸捏着刀恨不得给她一刀,春野樱这张嘴会不会说话啊,作势要收回,“你好麻烦,爱用不用,不用还我。”。
春野樱敏捷地侧身躲过,飞快地用那手帕还算干爽的另一角狠狠抹了把脸,揉得本就红肿的眼眶更加不堪。然后她看也不看,“噗通”一声把手帕扔进旁边的水桶,胡乱搓了两下,捞起来湿淋淋地甩回他怀里:“谁稀罕!爱哭鬼!”
“你说谁?!”鹿丸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明明是你先掉眼泪的!”
“谁哭谁心里清楚!”春野樱毫不示弱地吼回去,弯腰抄起田埂边的大锄头,“咣当”一声杵在鹿丸面前,自己则拎起旁边的小锄头。“你接手了奈良大叔的鹿群,就得接手照看我这片田的责任!懂不懂规矩?”
“这什么强盗逻辑!”鹿丸刚才那点沉重情绪瞬间被这歪理气飞了,满脑子只剩下荒谬,“族里的鹿,我暂养而已,暂养懂不懂?凭什么要我替你负责任?你就是想白嫖……”他憋了半天,“白嫖我的苦力!”
“证据确凿!鹿咬的。”春野樱理直气壮地指着田里被鹿啃出的几个醒目缺口,又指向鹿丸,“现在是你暂养的鹿咬的了!”
“你”一字咬的十分重,生怕鹿丸听不见。
“呵,就你有道理!”鹿丸挖苦她,但还是认命地握住了沉甸甸的锄头柄。
两人一左一右,闷头扎进田里。锄头挥舞得呼呼生风,砸进泥土里发出沉闷有力的“噗噗”声,仿佛将各自心底翻腾的、难以言说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发泄到了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他们躬身,挥臂,汗珠滚进衣领,谁也不看谁,只有眼眶越来越红,脚下的土地却在他们近乎赌气的狠劲下,变得异常平整。偶尔抬头目光相撞,那点湿红也正好可以推给——
稻穗划的!谁也别笑话谁。
不多时,东侧的林间传来鹿群悠长的催促声,西边的田垄已然沟壑分明,湿润的泥土散发着生机。
两双兔子似的红眼睛再次对上,一时无言。
鹿丸把锄头往地边一丢,懒洋洋地爬上了那头高大的公鹿背。“啧,”他半眯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你这股算计我干苦力的劲儿,要是能挪一半到修炼上…… 卡卡西老师大概也不用对着最后一张申请表犯愁了。”
他打了个哈欠,居高临下地瞥了樱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懂得”的了然,“中忍考试就快到了,到时候大家可都得拿着准考证忙得团团转,谁有空来这田里捞某个申请表还悬在半空、又躲起来哭鼻子的麻烦家伙?”
他故意把“悬在半空”几个字咬得稍微重了一丁点,“可别指望再有第二个像我这么‘闲’的傻子能让你赖上。”
“呸!谁赖你了?谎话精鹿丸!卡卡西老师才不会这么对我!你瞎说!”春野樱弯腰薅起一把健壮的稻苗抱在怀里,头也不回地往村子方向走,“管它什么考试,我说能过就能过!别管我哭不哭,我就是哭死,把南贺川哭干,也绝对不找你!”
之后,一句更小声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低喃,只有她自己能听见:“奈良大叔和药师大人都说过看好我的。”
“吹牛不打草稿,能得你!”鹿丸环抱双臂,一脸不信,目光却落回手中的铜刀上,“喂!族叔没有后人,这刀你忘拿了!”
“啰嗦!”春野樱脚步顿住,倚在田边的旧木栅栏上,肩膀似乎微微绷紧了一下,缓缓转过身,目光没有立刻看向鹿丸,而是先落在了他手中的铜刀上。
眼神不再是之前故作轻松的满不在乎,更像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敬畏的专注,她看着那把刀,似乎看到了它未曾谋面的主人。
“这刀也怪不容易的,没等到正主手里,先落个克主的名声。”
她下意识用自己还算干净的手背快速擦了一下眼睛下方,然后才将目光转向鹿丸。
“大叔的鹿群归你了。”停顿了一下,声音比之前低哑了一些,目光再次不由自主飘向了那把铜刀,“那刀……刀也归你了。”
“刀……还是跟着鹿群才合适。”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那捆稻苗,仿佛抱着什么极其珍贵又沉重的东西,转身大步走向林间小径。
背影挺得笔直,脚步却似乎比来时沉滞了一分。
“啧,都要给刀了,” 鹿丸掂量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铜刀,半垂着眼皮,声音懒洋洋地拖着长腔,“还非得给它扣个‘克主’的帽子……这刀也够不容易的。”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春野樱听,语气里带着点对“不吉利”这种说法的惯常嫌弃。
“算了,看在你今天……状态欠佳的份上。” 他含糊地带过了那个“哭”字,仿佛提到眼泪本身就是件麻烦事。
身下的老鹿不用催促,便迈开步子,带着鹿群,沿着那条它走了无数遍的林荫路,稳稳地往回踱去,他倚在鹿背上望天,低声嘟囔了一句:“给我也好,省得被你的眼泪泡坏了……那更麻烦。”
“而且都说是暂养了,希望那家伙之后不要再和我要回去。”鹿丸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老鹿温热的脖颈,低声嘟囔:“说她笨还不承认……割鹿角当然要用精钢快刀,她偏买这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老鹿仿佛听懂了,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像是在应和。
“不过……”鹿丸的声音轻了下来,指尖拂过刀鞘上那只栩栩如生的奔鹿,“族叔他……应该会很高兴收下吧?”
老鹿识途,若非主人心中记挂,生前总爱往这片田埂上溜达,今日他又怎会与外人说起族叔那冰冷的生死大事?
逃学搭子也不成!
老鹿沉稳的蹄声踏在林间落叶上,鹿丸望着前方族地隐约的轮廓,心中那点沉甸甸的郁结,似乎随着身后那片平整的田地,被悄然翻动、疏解了一丝。
族叔走了,除了他照看的鹿群,原来……也会有村子里的人会真心实意地为他掉眼泪,为他心疼一把铜刀没了主人。
这尘世一遭,哪怕是作为忍者,族叔应该也是高兴过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