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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第六五八章 惊林救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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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八、惊林救储

自白沙渚东出六十里,太子的銮辇于子夜时分驶入一片石林。

这片石林中无生草木,嶙峋石丈参差错落,密密麻麻,四望无际。它们的形状大多细长、直耸,就像一具具僵立而亡的枯骨,被人活活剖去脏腑,摆上祭坛,变成一尊尊用以祭天的神木。偶见巨大石丈顶上蹲着乌鸦,嘶嗥寒风中夹杂着悲戚鸦鸣,让擅闯者不寒而栗。

“太子您莫担心,穿过这片石林,就进京畿了。”

太子半眯着眼,全然不似担忧,只觉外头不曾间断的鸦鸣有些吵。

“知道这片石林叫什么吗?”他问正跪在一边煨着炉火的春茂长。

“这……”春茂长故作无知,“奴没听说过这片石林还有名字。”

“饲神界。”太子睁眼,“前朝的古地志中曾有过记载,到了本朝,让靖天府改了个名子——叫‘观仙台’。你觉得是‘饲神界’好,还是‘观仙台’好?”

这问题没前没后的,春茂长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要是答“饲神界”好,便是褒前贬今,有“大不敬”之意;可若说“观仙台”好,他又深知,为此地改名的靖天府尹乃仇耀党僚,现已受岭南王谋逆一案牵连,下了大狱,还未详断呢,赞同他便是称誉罪臣,亦有“同党之嫌”。

于是,春茂长十分圆滑地回道,“奴倒觉得,这两个名字都不好,‘饲神界’有辱天神,天神即是天子,百姓怎可对天子不敬;而‘观仙台’……仙人之姿怎是凡俗可以仰观,同样太过于冒犯。”

太子十分欣赏春茂长左右逢源的本事,这人总是能巧妙地将自己从进退两难的困域中择出去,最后独善其身。这么看来,母后挑选“耳目”的手段还是太过于高明了。只不过,太子不喜欢这些“耳目”如此会卖弄,自己也曾不止一次警告过春茂长,暗示他收起利爪和窥目,学人装聋作哑,不要总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好似一个阉鼠也能轻而易举地拿捏金龙一般。

“母后平日里询问有关于孤的话,你也这样回吗?”太子再次对他施压。

春茂长微微一怔,未料到他会突然这样问,急忙装愣,“奴不太明白太子殿下的意思,皇后娘娘平日里询问奴关于您的话,大多也是起居、餐食方面的,偶尔还会嘱咐时常给您把脉的太医,让他们小心伺候,旁的……也没什么了。”

太子轻轻叹了口气,略显遗憾地笑了笑。

春茂长却没看出他嘴角笑纹里隐藏的憾然,小心翼翼地建议,“不若殿下再给此地起一个新名吧,也算您身为未来天子,对此地百姓的照拂和慈悯。”

太子端详着他,像在审视一只困于深宫里的笼中雀,“改一个地名,便是对百姓的照拂和慈悯了吗?”

春茂长笑道,“您的一举一动都牵连着整座王朝的根骨,哪怕是您打一个喷嚏,对于这些臣民来说,也是甘霖普降,所以您定要安安稳稳地克承大统,这并不止是实现皇后对您的期许,也是众望所归啊。”

“众望所归?”太子发出一声哂笑,“你们所谓‘众望所归’就是要孤变成众矢之的,让千夫所指吗?”

春茂长忽地瞳孔瞪大,“殿下您怎会这样想!”

太子无视了春茂长惺惺作态的假呼,直截了当道,“母后有没有跟你们说过,若被你们喂了蛊蝶的御前司守卫没能杀得了靳王,让他侥幸逃了,该怎么办?暗杀皇子未果,还不止给他留了一口气,相当于把柄落在了他手里,回京后,他有理有据,上下嘴皮子一碰,文武百官会怎样说?父皇会怎样想?”

春茂却试图说服他,“皇后娘娘说过,他逃不了。”

“凡事都有万一,”太子压低嗓音,“万一他真就逃了呢?万一你们选出的这群人本来就是一群废物,被他杀光了,一个都没能回来呢?”

春茂长挤缩起狭长皱槁的眼角,似是假意规劝,又似学着皇后的语气施压,“奴以为,太子殿下还是安心回朝吧,国事繁重,您应当操心的是皇桌上的奏疏,而非桌下这些盲兵和宵小,若遇路障,就让奴们替您扫清就好了。”

銮辇行进在石林中,车辙留在堆满石屑的小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似正在碾碎一块块朽烂的人骨。

太子无力地靠回软垫上,凝神望着炉中灼起的火苗,眼角眯起,“这么多年来,你们为孤清扫的路障还少么?母后始终不相信,我能一个人解决朝中那些棘手的麻烦,可哪一回你们制造出的麻烦,不是要我来兜底?这一回,你们又打算要我做什么?孤再问你一遍,如若靳王没死,之后要怎么办。”

春茂长又抻了一会儿,却看瞒不住了,只好坦白,“这回,无须太子殿下兜底,皇后娘娘放手一搏,已在您的銮辇离开中军大营前夜,命奴秘密去了一趟李劼忍的粮营,往那谷米袋里散了些东西——”

太子神色一凛,立马攥住春茂长的衣襟,一把将他扯到自己眼前,“是什么?”

春茂长本能地畏惧于太子居高临下的威慑,研磨着齿根,“您应当猜得到……”

“……”太子抑制不住猝然间红了眼角,惊怔在那,满眼的难以置信。

随即,春茂长贴近他耳侧,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话,随即趴跪回地上,“所以太子您看,皇后娘娘当真是为您铺好了后路的。”

突然,銮辇剧烈晃了一下,太子没站稳,险些摔砸在车壁上。

春茂长大叫着起身,在慌乱中一把扶住太子的手臂,稳住了他,回身朝车外高嚷,“仔细摔了太子,你们一个也别想活!”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金云使的迅速集结,有几人惊吼,“有刺客,保护太子!”

顿时,石林中杀机四起。

凛凛寒风卷动车帷,掀开了一角,一股熟悉的花香骤然冲进车舆,卷着浓烈的雪芙蓉扑面而来,让人只觉胸膛霎时漏了风音,灌进了杀人于无形的猛药。

太子一颗心顿时跌进谷底,立刻分辨出了这股熟悉的香气,“是锈兰!”

他折身掀开遮窗的锦帷,就见左前方不远处,一片密密匝匝的石丈间,竟参差着多出了几排“石影”,他们一个个悄然僵立,悍然执兵,身体统统朝向銮辇。

“蜕,是蜕!!”春茂长发出一声惊叫,佝偻着身体倒搓了两步。

太子这才在这些人的眸中看见了那抹暗红色的蝶影,一身身熟悉的穿甲赫然昭示着他们的身份——便是那群本应正在追杀靳王的御前司守卫!

他们竟然半途中杀了个回马枪!

等太子惊觉反映过来,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漆黑似掺了鬼泣的浓墨,霎时间灌顶而来。

周遭的石林迅速窜起两圈丈高的猛火,内圈比外圈还要刺烈,恰好就将金色辇轿包裹在重重火云间,真如炽烈的祀坛上正在献祭待宰的活供。

只因窜起的火茫霎时间将銮辇照亮了,稠夜被驱散,那些“蜕”终于看清了金辇上的“宝相花纹”——一经锁定目标,他们瞳孔中闪烁的蝶焰倏而抿翅,随即漠然举刀,朝辇车这边杀了过来!

“太子爷,跑,跑啊!!”

春茂长扯住太子的衣袍,正要护他下车,却不想左方那“蜕”率先杀至,一刀洞穿车门,伴随着“咔嚓”一声巨响,木劈在两人眼前四分五裂,恰好阻拦了两人逃离车舆的路。旋即,那“蜕”的眼神在太子周身逡巡片息,发现不是自己的目标后,迅速反转刀尖,朝太子手边那块垫在炉底的毛毡砍去!

毛毡上绣满了宝相花纹,同辇身上绘的是一个纹样,虽都是死物,可对于这“蜕”来说,却像是一种致命的牵引。他们就似一群被这种纹路磨空神智的走尸,动作板滞,目光空洞,却似同一块半尺宽的毛毡结下过血海深仇,一刀狠似一刀,片刻就将那毡布砍得稀碎,剩下手掌般大的一片刀砍不到,他竟直接扑了过去,用牙齿撕碎了最后一片完整的布纹。

这些蜕,活像一群蹚进祭火,剥皮凿骨的疯兽……

太子瘫坐在那,彻底看傻了,脸色煞白如槁,魂魄仿若被抽离一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春茂长却不断地发出尖嚷,命金云使过来救人,然而随辇回京的金云使本就所剩不多,对付几十个神思清醒的勇士尚且耗时,更何况他们一个个披坚执锐,失去意识。结果他喊了半天,也没见哪个金云使腾出闲来救储,他只好在几只“蜕”围杀“车舆”的刀锋下,冒死爬过去,想将受惊的太子搀起来。不想他刚要动弹,就再次被剧烈的车晃掀翻,好在他扒住窗沿,稳住了自己。

不想此时寒光一闪,一只“蜕”侥幸冲破金云使的封阻,冲至车边,刀锋洞穿窗叶,顺着春茂长的小指斜劈在窗沿上,砸出个木豁,紧接着就薅住了春茂长后领,烂灯笼似的将他拽出了车舆。

随即,车外便传来春茂长宰猪一般的惨叫。

这明显是被喂了两种“纹样”的一群疯虫,混在一起,——一种是太子銮辇上御用的“宝相花纹”,一种则是春茂长身着的“皂色缠枝”!

整个偷袭春茂长的过程发生得太快,太子根本来不及反应,随即,又两柄刀从后窗嵌进车舆,搅烂了木楔,朝太子攒力劈去!

太子本能朝右一躲,紧紧闭上眼——

预想中的杀戮却并没有到来。

一缕发丝卷住刀影,飘然落在太子手背上,两柄刀应声坠地……

他错愕间睁眼,就见一柄金云软剑在关键时刻卷住了那两柄砍过来的刀锋,凌空反转,朝两只“蜕”的颈喉,左右各划落一刀——“噗呲”!

鲜血霎时迸溅而出,血腥味扑鼻而来,太子眨眼的功夫就被人钳住腰骨,一把拽出了车舆。随即护着他穿过乱战,来到了火圈外一处暂时安全的地方。

太子满身是血,一阵天旋地转后,扑到一块石丈边,弓着脊背,疯狂地吐了起来,恨不得将胆浆都吐尽。他剧烈着发抖,满眼都还是方才那只“蜕”瞪着血红色的双眼,在自己面前歇斯底里撕咬血毡的那一幕……

“太子殿下。”等太子吐净,似是恢复了一些后,这人这才开口。

太子转头,茫然看着单膝跪地的谢冲,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接过谢冲递过来的水壶,仰头灌下几口清冽的雪泉,才觉得自己还了阳。

“是你。”

太子久居东宫,从未到过京畿以外这么远的地方,更没前言见过如此凶残的刺杀。他此刻余悸未消,浑身还在发抖,可身为储君,他自知不能露怯,只得拼命克制着激喘,怒吸一口恶气,对谢冲道,“谢总使怎的这时候才现身?好等孤死了,再来收尸不是更好。”

话音带笑,略显刻薄。

谢冲却保持着端正的跪姿,并无丝毫不悦,“请太子殿下恕罪,臣行至红回洲突遇急雪,半路耽搁了,好在您没出事。您有没有哪里受伤?臣带了伤药。”

“……”片刻,太子怒吸暂平,朝谢冲摆了摆手,“起身吧。”

他紧扶石丈,虚弱不支,身体一斜,险些就要栽倒,好在谢冲眼明手快,一把接住后,扶着他靠坐在石丈边。太子左脚不能着力,应是方才被拽下车时不慎扭伤了,谢冲检查后发现他脚踝有些肿,忙道,“是微臣疏忽,您忍着点。”

太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任他为自己上药,似乎除了突如其来的惊悸能让他有失方寸,从来身体上的伤痛并没什么不可忍耐的。

“这香引是你点的吧。”

任身后火丛不断攀高,喊杀声无止,太子的脸色却已恢复了平素里那副漠然寡情的模样,“点燃了绝命香,再装模作样地赶过来,装出一副晚到救储的模样,谢总使往日里做事可不似这般心机,出京转了一圈,跟谁学的?”

谢冲面容冷肃,不顺着他,也并不否认,为太子处理好脚伤后,简短道,“好了。臣这就去多叫几个人前来护您。”

说完,起身便要去喊人,太子当即叫住了他——“谢冲!”

谢冲眸色微沉,折身,重新跪回了地上,“臣在。”

太子垂眸看着这个在自己面前从来不会主动抬头、却也绝不沉脊的臣子,心里无端生起一阵闷怒,可又不知怒从何来,便只好佯装淡笑,念起旧来。

“这是你第二次救我,第一次在什么地方,还记得吗?”

“记得。”

“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没有。”

“连他,也没说过?”

见谢冲继续摇头,太子笑意含讽,“你和他曾也是同袍,同袍多为生死之交,生死之交间不是应当毫无保留吗?”

谢冲却道,“可微臣是对太子殿下承诺在先,怎能不守诺言。”

“场面话罢了,”太子显然并不信他,缓缓收笑,“我猜这是烈衣的意思,昨日在红回洲时他不准你来见我,而是换作靳王前来,便是赌我不敢公然对自己的小皇弟动杀心,此刻却又换了你来,是因为救储之机大功一件,即便我想杀你,也必得念及此功,不能轻易对你动手,免得过后引朝臣非议,言我功成斩将。”

谢冲敛眉道,“他与太子殿下素昧平生,自然不知您心存仁厚,不会无缘无故地降罪朝臣。他身为谋将,自当趋吉避祸,防患于未然,若因妄揣上意拂逆了殿下,还请太子宽宥。”

谢冲的回答滴水不漏,太子不禁感慨,“这就求上情了,呵。”

他一笑莞尔,任凛冽寒风吹拂僵灼的心火,一寸一寸,剜骨一般疼。

可他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不过我也挺佩服他的,邻州诸将皆为‘远水’,唯独让你谢冲充当这簇救储的‘近火’——杀兵、折香、改纹、再点将,杀伐决断,一气呵成,姓烈的有本事。可惜,他算错了一点……”

谢冲始终低着头,静静地等,然而太子只是看着他,没将尾字说完。

这时,火圈中的乱战停了,一名金云使快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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