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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2章 第六五八章 惊林救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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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太子殿下,总使,都清理干净了,有几人打晕留了活口,交给太子您发落。另外……”那金云使顿了一下,为难道,“方才春公公不幸被十几个人同时围攻,属下们周护不及,将他救下时,他已然受了重伤,目前伤势不稳,两名略通医术的兄弟正在施救,但不一定……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被谢冲扶着费力起身,朝跪地请罪的金云使摆了摆手,又示意谢冲,让他带自己去春茂长那。谢冲领命,躬身背起他,快步回到了方才激战的火圈内。

春茂长此刻就躺在轿辇边上,浑身是血,肚子应是被乱刀砍花了,伤口乱序,汩汩冒血。此刻正被一名金云使用力按着,止血用的纱布湿了一条又一条。

乱刀砍花的位置恰好是他外袍上绣满“皂色缠枝纹”的地方,那是东宫内侍身位的象征。

逐渐,鲜血从春茂长身底渗出,往长坡的缓处流去。

两名施救的金云使忙前跑后,彼此高嚷着,让更多人过来帮忙。他们只当这人是东宫琼楼上豢养的一只“宝雀”,是储君身边的红人,若是此番施救不利,或许会比死的是他们自己,还要让人心生胆惧。

太子脸色阴沈,眼前似有幢幢鬼影不断闪晃,他一声不吭地看着这些人施救、止血,听着春茂长佯装可怜发出的伤喘,只觉这声音比午夜石林中,那些自在哀嚎的鸦雀还要刺耳。

“停下。”太子一声沉令,所有人像是一瞬间冻住了。

“还能救活吗?”

“能!”一名金云使长跪在春茂长身边,对太子保证,“太子放心,春公公只是失血过多,没伤及脏腑,只要属下们尽快为他止血,人就能救回来!”

太子瞧着春茂长那张惨白枯槁的脸,似笑非笑,“春公公伺候了孤近二十年,二十年间,晨昏定省,寸步不离。若他没了,或许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日里,孤都会觉得像是失去了自己的左手一样,不那么自在。可那又能怎么样呢,哪怕左右手都失尽,双脚砍去,该适应还得适应。”

谢冲不动声色,用眼神示意跪了一地的金云使不要作声。

太子的话音又朝向谢冲,“谢总使,你不是说此番营救,你没有带随行的医官,身上没有止血的草药,你的手下里也无人懂医,不会施救吗?”

正在施救的两名金云使满手是血,闻声一愣,动作立刻停了。他们看向谢冲,像在等自家总使发落。谢冲则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心领神会,当即对太子道,“回禀殿下,微臣确曾这么说过,实在因此地荒僻,缺医少药,春公公才不幸伤重而亡的,承恩阁都看在眼里。”

金云使们相互看了一眼,纷纷会意。随即,正按压止血的那人悄然松开了手,就见鲜血再次从春茂长的腹部冒出来,洇了一地殷红。

他此刻就像是一只盘桓于弥留之际,不知所措的哀雀,奋力转头,看向太子,乞求着对方的怜悯。他觉得自己还不到该死的时候,还想活下去……然而,他的命数正一寸寸消磨,直到鲜血将缓坡铺成江红,在参差不齐的石阶间形成泉瀑。

最后只能血瞪着双眼,发出一声嘶哑的哀嚎。

“是属下们无能,没能救回春公公……请太子降罪。”

那名金云使当众宣判了春茂长的死讯。

太子佯装悲叹,盯着春茂长惊瞪而死的双眼,缓缓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尔等尽力就好,何罪之有?念及春茂长侍奉东宫二十载,晨昏不戳,奉侍勤勉,今伤重溘逝,特赐 ‘内廷禀笔太监’殊衔,赏棺椁一具、帛百匹,准葬内侍专殓兆域,以彰其二十载扈从之功。”

谢冲一揖,“臣记下了。”

“另外,方才春公公提醒孤,此地地名对当朝天子有不敬之嫌,建议孤给此地改个名字。经此一役,死里逃生,突然间有想法了。”

太子长袖一甩,刚好似拂去了春茂长眼中最后一缕魂絮。

“此地紧临京渡,石丈千耸,犹若鬼丛,本是不祥之地,好在今日金辇过境,昭昭威仪,足镇鬼祟,就改叫……‘抚冥津’吧。”

抚冥津,上祈天听,下抚幽冥。

皑皑雪绫皆祭海,只闻坛前烧骨音。

稍加修缮的銮辇继续在石林中摇摇晃晃地前行。

车外惊鸦振翅,飘落雪絮,盖住了一声声不和谐的凄鸣。

“我知道,春茂长是烈衣卖我的一个人情。”

车舆里,谢冲正躬身,为太子的脚伤换药,方才启程时,他便以此为由,放弃了骑马随行,要与太子一同乘辇。

“你就不好奇,我为何要杀春茂长么。”太子垂眸睨着他。

谢冲将换去的纱布丢到一旁,肃着一张脸,“太子殿下想杀谁,自然有您的理由,微臣不能过问。”

太子压低声音,又道,“那若是我要杀烈衣呢?”

“……”谢冲蓦地抬头。

“你看,也只有在提到这个名字时,谢总使才会动怒。”太子莞尔,“你放心,我暂时对他没什么兴趣。恰恰相反,此番他与靳王合力,助我清除耳目,我感激他们还来不及,又怎会恩将仇报?我在想,他们特意派你前来救储,除了想你拿这块‘护储之功’的免死金牌外,还有没有别的目的?”

说到这,太子顿了一下,“不会是想知道显关外,李劼忍散军后的集结地吧?”

谢冲深知,自己前来相救的真实目的是瞒不住太子的。

昨日黄昏时他曾收到了二爷的密信,信中特意交代过,若太子以自己前来搭救他的目的相逼问时,自己该如何硬应对。然而真当此刻被问及,仔细权衡过后,谢冲并没打算直接按二爷嘱咐的答法来。

“微臣可以不要什么‘免死金牌’。”

谢冲的回答让太子短暂怔住了,“你说什么?”

“前来救储,是微臣身为禁中直护的本分,不应成为跟您谈条件的筹码。”谢冲正肃道,“臣……”

他忽然改了自称,压低嗓音,“我,我想用八年前您那句‘崇台之诺’换。”

“……”太子脸色骤变,怒音灌震心骨。

下一刻,他款袖一甩,“嚯”地将手边暖炉摔砸在地,怒喝,“谢冲,你为了救他们,竟敢搬出‘崇台之诺’,你好大胆子!”

谢冲却不畏他,改为单膝跪地的姿势,悍然挺直背脊,“那是太子殿下您自言,许给‘谢冲’的承诺,无关于金云使,无碍乎承恩阁——”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让太子杀心肆意的一句话——‘同袍之难’该当以‘袖底之谊’襄解,至于什么救储的‘免死金牌’,我不需要。”

“你——”太子指着他,气得浑身直抖。

崇台,乃京师禁中的瞭望塔,也是南靖王宫深邸的最高处。

八年前,谢冲误打误撞救下了太子,那之后两人登上崇台,短暂抛却了彼此的身位,当对方是凡子,以挚友相称。那时的太子殿下还不是监国的储君,谢冲初出茅庐,还未升任承恩阁总使,朝中党系也还不似今日这般泾渭分明。

他们可以笑说天地,把酒夜谈。

也正因为那次短聚,直到今日,但凡只有谢冲一人在侧时,太子鲜少用自称。

——“崇台如倾盖,一诺赠至交。”

——“他日若遇难平之祸,可以今日崇台之诺相抵。”

那是一场足以慰藉长殿深冷的换盏。

亦是身处高位的南朝储君,平生唯一一次甘堕贱尘,主动抛却礼法、律例、规束,舍弃他身居东宫理当奉守的公允,为一名下臣添注尊卑之外的冷暖。

“孤当初许这一诺,不是让你这么用的。”

太子怒到极处面色反而平静了,他眼角的血痕似是一点一滴消匿,鸷火全部被按回了胸膛,“不准你用在旁人身上。”

他冷冷道。

谢冲为人向来忠直骨鲠,从不与奸竖苟合。近年他虽被迫沦为朝廷暗爪,可昔日身为“天骑”的那点桀骜,却成了刀锋染血后的每一轮夤夜里,支撑他暖身续命的那壶烈酒,是他哪怕千伤万死,也绝然不愿舍弃的一点星芒。

所以,他执意借昔年禁中之机,平息潜邸之祸,是不想自己成为横陈在靳王与太子之间的其中一道裂痕。

“谢冲,别轻易试探孤的底线。”太子幽幽警告,“我与靳王是摆在明案上的一局死棋,比的就是谁能快谁一步,谁能先杀一臣!最后撞响天钟者,皆是踩着至亲骨肉垒成的血阶而上,不是他死,就是我亡,无须你一个外臣在旁指手画脚。别太把自己太当回事了,什么‘崇台之诺’,也敢拿来当令箭使?呵,昔年一句醉话罢了,你还当真了?”

“……”谢冲深吸一口气,无言以鉴。

他当然没有资格与当朝储君推杯换盏,可骨子里那股韧劲儿,是他当年离北时铁骑扬起的尘沙,已尽数被他垫在余生,遥山叩北的膝尘下了。

太子心烦转眸,“你就直说烈衣教给你的话术吧,别耍那些花花肠子。”

谢冲沉默一阵,只得遵从,“他只说,不管太子此番如何发雷霆之怒,只管传您一句话——‘靳王殿下可以让出中京大营的典掌权’,再没别的。”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肺都快气炸了。

所以谢冲方才跟自己东拉西扯,甚至不惜以“崇台之诺”相抵,是他不想说出烈衣实际交代过他的谋策——因为他不愿靳王失去中京大营的典掌权!

“你……好啊……”

太子紧握杯盏的手狠狠发颤,茶水晃洒了,恰好溅在方才被“蜕”撕碎的几片布毡上。

然而正是这几片沾水的毛毡,让他一瞬间晃神。

若此刻将自己与谢冲的私怨暂置一边,“中京大营”的确是他想置换的先机。

老师说,烈衣惯会杀人诛心,拿捏敌人七寸。果真,他既然敢在红回洲自己与靳王一见之后,派谢冲独自前来救储,便是料定了自己不会杀他。如今想来,谢冲还真就没有将自己与他的私交告诉烈衣他们,否则念及自己与谢冲的私交,他也不会用“拱手奉上中京大营”这种自己无法拒绝的理由,借谢冲的口说出来。

“也罢。”太子长呼一口气,烧上崇台的怒火短暂熄灭,回到该聊的正事上,“人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他们送了我这个人情,我也不能不还。可你让孤怎么信他们呢?若他们半路反悔,非但中京大营孤得不到,还得赔上显关一战的关窍,姓烈的不做亏本买卖,你道孤就是那积善好施的活菩萨吗?”

谢冲道,“黎明前,銮辇进九山七桥,会有人将靳王亲笔落印的信押在晨起第一艘入港船舶的桩锚下头——那是他打算上奏内阁,尊请太子殿下典掌中京大营的奏疏,但,需要臣本人亲自去取。”

太子叹声一笑,不得不佩服二将军的算计和周到,他担心自己在了解了他的谋划后突然反悔,非但不会说出显关一战的关窍,甚至还会直接杀了谢冲泄愤,于是才故意将押放奏疏的地点选在了官来人往的京畿水渡,还让谢冲作为那名“取信人”,以保证他护送储君返京的这条路顺遂无虞。

“你们还真是同袍情深。”太子暗讽一笑。

他从旁随手拿来一块未曾染血的白色布毡,食指在杯中沾了少许滇茶水,于铺展的“画布”落指,洋洋洒洒画了半面水墨,直到最后一笔落于布底,太子缓缓擦净指尖的茶水,悠然道,“你若能将此画送到,太阳落山之前,显关一战就还有救,否则就算是大罗神仙下凡,也将是一场死局。”

谢冲快速拿起那幅画,快速扫了一遍,只见淡红色的茶水洇开在布毡上,竟是一片片火色山茶花,他的眼光最终落定在右下角那两列诗文上,眉心一凛——

一瓣火,两瓣红,峦坪片片茶光染,似霞落映云海中;

千风动,万羽生,戎巾芳影难分辨,片片霞火掩蝶瞳。

话锋到此,太子索性将话挑明,“烈衣是个聪明人,应当能猜到,李劼忍在显关口散尽的士兵根本就没打算再聚,至于原因,就往这首诗里寻。”

谢冲暗叫不妙,立即折身,车还没叫停他就飞下了马车!

随即,载着这两句诗文的信鹰从抚冥津腾空,往西南方向的显关振翅飞去。

太子端坐辇中,从布碎飘摇的帘缝中望着谢冲焦急折信的背影,脸色凝沉。他手中握着的“茶水画”已皱作一团,用力一扯,竟撕开了一个豁。

太子闷怒至极,发出一声冷笑,阴恻恻道,“老师,您说的对,谢冲不能留。”

——“可我,还是想他再送我一程。”

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响起,天人交战,竟是八年前崇台之上,心无旁骛的储君,在醉酒后毫无保留的一声笑音。

太子平复过后,私情暂隐,谋心归位。

“不过,不管怎么样,那焉氏后人的使命至此已然完成,祝家军和陈寿平齐齐集结显关,让这局棋战至终焉,已无任何退路,也不枉您故意放那焉同一马,任他从熔丘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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