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九、浓霭生阴
显关,陨星崖。
祝家军的临时行营外,焉同携带着几名士兵刚刚在周围的夜林中巡逻完毕,目的是为了排查周围有可能还未发现的的锈兰香引。他本不该亲自来的,只因全军上下,只有他最熟识这种香味,非得亲力亲为,他才能放心。
随他一同巡逻的几名士兵,打头的那个就是五日前在川渝界山中,被二将军发现他私降准召兵线,导致被敌人易容混入,最终酿成投毒大祸的粮营兵长。
这几日里,他为了将功补过,一直鞍前马后地紧跟着焉同,任他差使。他还带着几个信得过的兄弟,将营中所有余粮筛查了一遍,确保没再漏下一颗蝶卵。
“九爷,那个……我们误服这种毒药七日后,当真能自解吗?”
焉同点了点头,“只要不食五谷,当自解,但若你们中哪个偷食,可就没有办法了。”
粮营兵长还是怯怯的,“就没有什么症状么,如何判断已经痊愈了?”
“中毒七日后,胃气上逆欲呕,吐出来就好了。”焉同安抚他道,“吐不出来也没关系,以瓜蒂、常山等草药催之,亦能见效。”
他话音刚落,坠在队尾的一名小士兵忽然捂着肚腹,踉跄着扑到旁边的岩石边,痛喊了一声,随即“哇”的一生开始狂吐。
兵长忙想上前搀扶扶,却被焉同冷声制止,“别碰他,让他吐净!”
几人都不敢动了,只等那小士兵将秽物吐净,这才上前扶稳,给他喂了水。
焉同上前,命兵长查看秽物的色泽,确定之后,他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事了,找两个人扶他回营休息,隔半个时辰喂一点米粥,这毒就算解了。”
“太好了!”几人纷纷称快。
小士兵被送回营后,兵长的一颗心夜总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彼时回过了神,竟因此劫后余生痛哭出声,抽噎着抹着泪,“……这我就放心了,这么多兄弟若是哪个出了岔子,我这个粮营兵长就算死一万次都不够赎罪,还好有您在。就是二将军那……”
焉同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无心之失,二将军不会怪罪你的,倒是这粮营的准召兵线,日后一定要把好关,不能再让敌人有可乘之机了。”
兵长破涕为笑,重重地应声,“我明白!绝对不会再出错了!”
焉同又交代道,“此外,重甲营的兄弟,依着大家食蛊的时辰大差不差,估摸着也都在今夜了,你让医帐那边把催吐的草药准备好,别忙中有失。”
“听见了么,还不快按九爷的吩咐去办。”兵长对另外两人令道。
“是!”
又一人转身回营,只剩兵长盒另一名士兵陪着焉同。
他们本想继续往密林深探,但此刻四周渺然生烟,榛莽交缠的不远处忽然有乌鸦惊飞,兵长不禁打了个寒颤,“九爷,要不咱们还是先回营吧,再往前走就出巡兵的范围了,怕有危险。”
焉同从善如流,绝不贸然行事,可当他刚要折身,突然一股异香飘进鼻息,里面就夹杂着那股熟悉的香味。
他神思一紧,立刻对那兵长说,“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林深簌簌一阵窜动,震彻凄厉鸮鸣。
远远地传回军帐,惊了帐中烛火,豆影虚虚一颤。
二爷攥紧绘图的笔忽地一顿,心悸的同时,胃里一阵翻搅。
他强忍了一会儿,翻腾感未歇,蓦然折身桌边,剧烈地干呕起来,胃囊里像是灌注了一团滚烫的岩浆,从脘穴一路烧到喉口。可他这几日什么都没吃,胃里空荡荡的,痉挛着呕了半天,只吐出几口苦水来。
好在片刻后,翻搅灼烧感暂去,稍微缓了一阵,他这才发现方才慌乱间,袖襟不慎被墨水染脏了,他忙起身将木盂踢进桌下,回到里帐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再出来时,薛敬已经从缮器营那边回来了,案上摆好了他端来的吃食和药汤,二爷往桌下心虚地瞥了一眼,确定木盂未被他发现后,笑着坐到桌前。
“你的甲胄修好了?”
昨日雪柏林中,薛敬在与那些“蜕”血战时,甲胄不慎被他们砍破了,因此一回军,他便亲自去了一趟缮兵营,找人修缮。
薛敬轻轻“嗯”了一声,竟好似敷衍。
二爷发现他情绪不对,悉心问,“怎么了?谁惹着你了?”
薛敬竭力抚平眉心,与他闲谈,“我方才路过粮帐的时候,看见他们在熬粟米粥。”
二爷“嗯”了一声,毫无戒心似的,“林深雪寒,粟米粥暖胃,不是挺好的。”
“……我也喝了一碗。”
二爷笑按住他的手背,温声说,“一碗怎么够呢?再添些羊肉暖身吧。”
“……”薛敬不自觉攥紧手心,用力握拳。
他努力揠平愠火,将遮菜的食盒盖打开,“羊肉我吃过了,你也吃点吧。”
二爷却不愿碰,冠冕堂皇地找起理由,“我白天吃过了,现下不饿,不若你将我这份也一并吃了?在显关埋伏的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吧。”
薛敬装作着信了他这睁眼就来的谎话,默不作声地吃了一口,顺便将那碗药推到二爷面前,若无其事道,“俞爷爷嘱咐的汤药,你按时喝。”
二爷乖乖称“好”,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吞咽后,他忽然眉心一紧,“这药里添了什么?”
薛敬抬头,“一点点糖水。”
“……”
下一刻,二爷猛然起身,趔趄着撞出了大帐,扶住撑帐的木杆,躬身剧烈催起吐,薛敬未料他反应竟如此大,也跟着箭步飞了出来。
“你干什么?!”
却见这人面色如纸,指甲拼命地抠进营杆的竹缝里,背骨痛苦地弓成一团,每一次呛咳都像是被兽爪捅穿了胸骨,恨不得将五脏六腑掏出来。可他干呕半天,还是什么都吐不出,急得眼角充血,虚弱地哼了几声,似在告救。薛敬在一旁吓疯了,忙想勾住他的腰,将他捞起来,反被他大力推开。
“你——别!!”
二爷痛苦虚喘,折磨了自己半天还是没能将方才那口添了糖蜜的苦药吐出来,只好用食指压进舌根,拼命抠按,薛敬再次扑过去阻止,“别这样,松手!!”
却再一次被他大力震开。
食指不够深,探不进喉底,二爷反手抠住竹杆的缝隙,用力一撕,一片长竹劈就这样被他硬生生撕了下来。随即,带刺的竹劈被他毫不犹豫抵进喉红,用力一压——“哇”一声,那口甜苦交织的药汤总算是吐了出来。
随即,他身体抽了骨似的,软软地想要往地上栽,幸好殿下冲过去拖住了他,一把将他将抱起,转头朝几个早已吓傻的行营兵令道,“去打碗温水来,快!”
“是、是!”
薛敬疾步冲回里帐,将二爷放回榻上,为他盖好被、喂了水,又小心翼翼擦去他嘴角被竹刺擦破渗出的血……屏息忙完这一切,他这才跌坐回塌边,昏昏然一阵发怔,恨不得为自己的擅作主张,扇自己两巴掌。
片刻后,那只温凉的手还是静悄悄地从被底探了出来,想去够人。
薛敬忙倾身上前,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放进怀里暖着,然后小心翼翼探身,含住那人带伤的下唇,迫切吻了片刻。
二爷虚弱不济,没力气推开他,受迫似的,“做什么……又这样没规矩?”
“给自己积点口德,”薛敬眼角泛红,含着他,气得声音发颤,“不然我怕一会儿骂得难听,你又不高兴。”
“……”二爷任他在自己唇齿间作祟,没再躲开。
“你觉得你能瞒我多久?”薛敬松开他,眼神落在他泛着血丝的眼底,声音加重,“重甲三万,你当自己真能封住三万人的口?”
二爷笑得十分坦然,“本来也没想瞒多久,就瞒到……起营火,煨白粥,蛊蝶离了重甲身,你再知晓也不迟。他们都好了么?”
“近八成了。”薛敬没处发火,只好抵着他冰冷的额头,在被子里揉他孱弱的腰骨,却又不敢用力,只能在黑暗中,发狂般怒喘。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
二爷认真道,“我要比他们稍晚一些,明晚才是蝴蝶的‘头七’。”
“那这些天里,你就敢什么都不吃?连药里搀那一口蜜,你都要当着我的面自己抠出来?”薛敬终究还是把自己说恼了,提了嗓音,“你……你怎么能对自己这么狠?昨日重逢时,我才说你已学会惜身、惜命,原来都是我自作多情,是我会错了意!你就还是那副老样子,屡教不改!”
……
“我不敢赌。”二爷轻轻道。
“什么……”
“我说我不敢赌。”二爷无奈垂眼,“我与外头那三万甲胄不同,我离你太近了……万一种在我身上的蝴蝶与他们的不一样呢?万一‘不食五谷’真就是高凡放出的幌子,鱼肉也是这些蝴蝶的欢养?万一曾经我这煨过十年‘行将’的身体会与蝴蝶交恶生变,就差那一口糖水呢?纵使仅有‘万一’之险,我也不能任自己变成你头上的悬顶之剑,平白当了他的刽子手。”
“那你……你……”薛敬怒喘着气,心口撕裂般疼。
浅火映深眸,这人温声软语的模样,好似未藏半分心机。
可他偏偏生了一颗这世间最剔透的心窍,步步为营,满是算计。
“即便满是算计,也是在春秋丹简的页扉,为明君寿岁数满百年,添的一笔描红,画在这里,怪好看的。”
二爷笑着,用拇指抿去薛敬唇间死死咬出的血,又去一点点抚平他紧蹙的眉心,不经意间扫过那英俊的眉峰,留下一点残血,竟若吉云洇山。
“真会欺负人。”薛敬低头使劲擦去眼泪,又赌气觉得自己丢人。
二爷晃了晃他,一副泰然自若,“没关系,你小时候也总哭。”
薛敬立马捂住他的嘴,不准他揭自己老底,“丢人的事咱能不说吗?”
“松烟拂雪,才现本真啊,殿下。”
“被你气出来的‘本真’吗?”薛敬厮磨着齿关,一把抄起这人的后背,让他双臂挂着自己的脖子,借力起身,随即双手捧住他的腰,按在自己身上,一只手臂恒支在身后,一边给他当靠椅,一边捋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你啊……”
这人久不进食,形销骨立,薛敬的掌心贴着他细孱的后腰,往上一寸寸捋,几乎能摸清他后脊每一寸骨脉。合掌时,漂亮的腰线落进掌中,激得薛敬喘息加重。他低头一瞧,却发现二爷的腰封似比平日缠得要紧,带扣紧紧钩进了最后一个扣眼,刑逼自己似的,恨不得将那可怜的腰骨勒断,一点缝隙都不给自己留。
“为什么系这么紧?”
因为太紧了,二爷几乎是被这条腰封撑着,在他怀里坐得笔直,而他方才刚用竹劈催吐过,此刻喉咙里隐隐灼烧,呼吸都憋闷得费力。
可他不愿说实话,缠紧的腰封能束缚胃肠,再紧一点,就感觉不到饿了。
“我想勒死它们……”
二爷抵在薛敬肩上,急促轻喘,谎话张口就来,舌尖似开出了花。
“……”薛敬既气又怒,却又不忍骂他,只好抠住带钩的扣眼,轻轻一弹——他的腰封瞬间松开了,瞬间就听这人挤进长气的一声惊喘,人颤了一下,绷直的后腰倏地就塌了。
“你没勒死蝴蝶,先把自己勒死了怎么办?”
没了腰封的束缚,衣袍松垮下来,薛敬接住他塌软下来的腰,手顺势从衣缝里伸进去,温热的掌心贴着他那一片勒出浅印的皮肤,缓缓揉搓。
“太细了……合掌就能捧着你。”
二爷强忍颤栗,双臂勾住他脖子,“明夜‘头七’过了,多吃点,能养回来。”
一听见他这话音里不该有的省略,殿下立刻狠掐住他的腰眼,警告他道,“那是蝴蝶的‘头七’,避谶,听到没?”
二爷腰间一酸,不敢再惹怒他,老实听劝,“好好好,是蝴蝶的‘头七’。”
好一会儿后,薛敬才稍稍平复心惊,艰难开口,“季卿,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二爷读心似的,立马便看了出来,“你是怀疑九哥的来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