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悟呢?母亲呢?他的家人、他们又要如何面对他凭空消失数年的现实?
五条安以为他会愤怒,以为他会紧张,以为他会像以往那样,把所有情绪压下去,冷静地分析、判断、行动。
可没想到,最先占据整个心房的,是恐慌。
他的家人该怎么办?
他不敢想。
他又怎么敢去想!?
那些无望的等待、撕心的牵挂、无人分担的煎熬……只是稍稍想象,就疼得他胸腔发颤,呼吸窒息。
不……别再想了……
再想下去,他就要被这铺天盖地的惶恐与愧疚,生生撕裂。
可思绪根本不听使唤,你想回避的,恰恰是最无法躲过的。
五条安周身的咒力猛地一滞,原本平稳内敛的气息几乎控制不住,摇晃着、搅动着,却又像是深海溺死前的嘶吼着。
头晕目眩,可心跳声却尤为响亮。
可他终究忍住了,他的脚步终究没有停下。
“……喂!”
猪野琢磨察觉到不对劲,看着五条安那张越来越沉的脸,小心问着,
“你没事吧?”
眼见五条安毫无反应,猪野琢磨有些着急的劝着。
“清醒一点!我知道你因为伏黑甚尔离世很难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五条安的耳膜,
“但不管你在想什么——别忘了我们的目的!你不是来救五条老师的吗?”
五条安的眼睫颤了一下。
“……嗯,我明白的。”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他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不知道悟在他消失的这些年里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五条家变成了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他以为会等他的人,还在不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站着的这条街道,到底是哪一年的涩谷。
但现在,只有一件事确凿无疑,一切前进的理由都好像只剩下了这一个。
找到悟。找到他。
“走吧。”
五条安不再扛着猪野,而是将他打横抱起,牢牢箍住那双碍事的腿,随即脚下骤然发力。
比方才更快,也更颠簸。变异人的身影从视野两侧掠过,还没来得及看清,便已被远远甩在身后。
猪野被抱着狂奔,伤口让风刮得生疼,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看了一眼五条安的侧脸,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不是愤怒,不是决心,是更急的、更乱的、压不住的东西。
速度越来越快,快到猪野琢磨都没来得及指明方向,五条安就从路口窜出去。
“你……慢点……”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五条安没有慢。
只是又一次转弯后,迎面扑来的风终于放缓。
那股混杂着血腥和焦灼的气味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潮湿的、地下空间特有的阴冷,前方的灯光依旧明亮,赫然写着:
“涩谷站”。
“到了。”
五条安放缓了脚步,仰着头,观察着四周的建筑。
猪野琢磨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惊住。
他自始至终都没跟五条安提过地铁站入口具体在哪个方位、哪条街巷,对方竟像是已然知晓,在脱离自己的指路后径直冲来,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似是察觉到他眼底的诧异,五条安没等他发问,便先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前面那段路,我们已经绕了两次了。”
他将猪野琢磨放下,在对方刚落地未稳时,伸手扶了一把,随即收回。
“第一次是在那个便利店门口,你让我往右。”
“第二次是在那栋烧了一半的楼前面,你让我往左,走了大概三百米又折回来。”
“你在拖延时间。”
猪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确实在拖延,也确实想把五条安引到七海先生那边去。他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这小鬼只顾着赶路不会察觉——
“你想让我和你那个七海先生汇合。”
五条安替他说完了,语速很快,却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陈述,
“我能理解。”
他顿了顿,淡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不容拖延的急切,
“但我等不及了。”
五条安不再看猪野琢磨,转过身,目光落向那幽深的地铁入口。
风从地下涌上来,拂动他额前的白发,也将最后那句话吹得薄了、冷了。
“你留在这里。前面的路,带上你只是碍事。”
说罢,他便没入车站入口的黑暗中。
猪野琢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那个黑黢黢的入口,骂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