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香气在整个医务室慢慢蔓延开来,苦涩而温吞,像一层薄雾笼在白色的灯光下。
家入硝子没有催促五条安。
她只是悄然站起身,自顾自为自己煮一壶咖啡,为晚上的医疗做准备。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刻意去看五条安,甚至放轻了呼吸,把整间屋子都留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五条安终于松开了攥紧床单的手指,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这间小小的房间内却正正好好:
“硝子,我们来谈一下吧。”
家入硝子微微挑眉。
她有些意外。不是意外他知道她的名字,毕竟那张脸摆在那里,知道她叫什么也不稀奇。她意外的是他叫得那么自然,像是叫过很多遍一样。
但家入硝子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咖啡杯放到一边,等着他继续。
五条安试着扯了一下嘴角,他想做出一个和善的表情,像母亲教过他的那样——一个谈话中拉近距离的笑容——可惜失败了,那个笑只维持了一秒便垮掉了。
五条安放弃了,面无表情地抬起脸,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看向硝子。
“是否方便……让我问一些问题?”
他的语气尽量柔和,变扭中带着无意间透露的熟络,让这句话听起来怪极了。
五条安也听出语气的不对,话一出口,他便垂下脸,连好好说句话都做不到了。
家入硝子看着他,那张和五条悟如出一辙的脸,那双藏着巨大崩溃却还在努力保持体面的眼睛。
她想起门外那些或明或暗等着消息的人——总监会的眼线、咒术界的探子、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
她的医务室因为这个少年的出现,已经被人围了好几层。
理智告诉家入硝子,现在她应该按流程走,问清楚身份、来路、目的,然后上报,等待处理。
但她叹了口气。
“……你想知道什么?”
家入硝子语气松了一些,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心软。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只是个医生,知道不了太多。”
五条安眼神微亮,点了点头,算是谢过。
踌躇一阵,他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
“悟……现在怎么样了?”
家入硝子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五条安脸上移开,落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狱门疆被带走了。”
她说,声音不高,
“夏油杰——或者说,那个占了夏油杰身体的家伙。他把悟的狱门疆抢走了,然后开启了死灭洄游。”
“现在多个地区已经被陆续控制,目前没有解决办法,情况不太乐观。”
五条安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眼,忽然话锋一转:“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五条安抬起眼。
“因为你突然出现,总监会对五条悟的‘判决’没有那么紧了。”
家入硝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阴差阳错,校长的命保住了。”
五条安摇了摇头。
硝子这么说,无疑是在说明悟过去做的那些事,最终还是被总监会一点一点地毁掉了。
等他的身份被彻底确认下来,等总监会查清楚他的身份,他们的忌惮就会消失——到那时候,该来的还是会来。
这些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沉默地听完,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
“你们想到办法救悟了吗?”
家入硝子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在讨论。”她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展开太多,“具体的……我也说不太清楚。”
托词,五条安看出硝子眼神里的飘忽,他沉默着,没有追问,又像是放空了大脑,什么也没有想。
“还有什么要问的?”
硝子把问题抛了回来,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五条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问什么了。
问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眼前的硝子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硝子,这个世界不是他熟悉的世界。他问到的每一个答案,都可能和他记忆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支撑着闯入涩谷、硬扛漏瑚的念头,此刻忽然变得遥远而模糊。
救出这里的五条悟又怎样?
他的悟不在这里,他拼了命想保护的那些人也不在这里,在这个世界里,都不需要他。
五条安静静地坐在病床上,目光落在过分洁白的被单上,没有哭,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叹气。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连最后一缕烟都散了。
硝子叹了口气,她留给这个少年太多时间了,有些事情,不得不提起了,她顿了顿,正打算开口——
“五条安。”
他先说了。
五条安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简历。
“五条家的人。”
“从血缘上说,和五条悟是兄弟。”
“没有术式,没有加入其他势力,也没有敌对势力,对你们毫无威胁。”
也毫无用处。
说完了,干干净净,什么都不剩。
硝子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表情,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也没有光。
她忽然想起那些大家族里偶尔会听说的阴私——被藏起来的孩子,不被承认的血脉,或者更复杂、更不堪的东西。
五条悟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有个兄弟,而眼前这个人用“从血缘上说”这种别扭的措辞,像在描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远亲。
但这种说法又与这个少年在涩谷里的积极表现略有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