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隐年从未想过，会在这个冰冷的城市，以这种方式再次见到顾时屿。

他以前得体的模样全然不见，此刻站在不远处，裹着一件宽大臃肿的卡其色绒服，衬得脸色更加苍白脆弱，那双耀眼的眼睛也变得不再明亮，只是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离开他以后……不是应该过得更好吗？

心底某处被牵动，方隐年轻声道：“顾时屿，你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也许是他的声音极轻，顾时屿没有听见，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仿佛不确定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觉，害怕是高烧带来的副作用，他一步步朝着对方走去。

泪水终于决堤。

是幻觉也罢，他也认了。方隐年已经很久不肯来自己梦里了。

方隐年站在原地，看着顾时屿跌跌撞撞着扑进自己怀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肩头，发着抖，风声里藏着他破碎的哽咽声。

大衣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而后轻轻放在他背后。冰凉的脖颈触碰到额头，方隐年立刻就分辨出怀里的人发烧的严重程度，心动过速、呼吸急促。

他拧眉下诊断：“顾时屿，你生病了。”

说完，他试图将人推开些好看清他的状态。没想到顾时屿手指死死攥住他的大衣，眼神涣散又固执：“不要走…”

顾时屿已烧到开始说胡话，他无法置之不理。他压下喉间苦涩，沉默地将顾时屿架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将人带离那片海滩。

“住哪里。”方隐年低声问他。

顾时屿以为在梦里，说话也无半点分寸：“你房间里…”

方隐年：“……”

不得已，他脱下大衣将人裹紧。在他身上搜寻有关住处的线索，在看见房卡的瞬间他怔了怔。

他今日来到济州岛，在附近民宿办理入住时就被告知常住的房间已入住，本欲离开，后来还是决定停留一晚。

方隐年眸色渐沉，没想到竟是同个酒店。

顾时屿病情拖沓不得，他当即将人带回民宿。店主恰巧归来，见到他时还惊呼：“是你！”

方隐年对他点头示意：“好久不见。”

店主刚要说开口，目光望见他怀里烧得意识模糊的顾时屿，心下了然。对于这两人的关系，在这几日里，他也有自己的猜测。

顾时屿执拗般地寻找与等待，让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心痛、不忍。他从柜台拿出一支体温计和可能用得上的药品递给方隐年，用这两日跟顾时屿学来的两句中文说：“爱人，珍惜。”

短短四个字，方隐年听明白其中含义。

道谢过后，方隐年将一直说胡话的顾时屿带回房间，脱下那件丑外套扔在地上，又给人换上保暖的棉袜，然后沉默地喂他吃药、盖被，像照顾小孩一样。

他望着床上瘦削的身躯，面色苍白，眼下乌青明显。在想这一年来，顾时屿是否有好好吃饭和好好睡觉。

“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你也真是厉害。”方隐年叹气道。

夜里，吃过退烧药的顾时屿得到短暂清醒。睁眼时看见旁边闭眼休息的侧脸，眼泪不争气地流下。

不是梦，方隐年此刻真真切切在他身边。

鼻尖发酸，眼眶发热。呼吸频率变了，方隐年睁眼询问：“哪里不舒服？”

“心里不舒服。”顾时屿瘪着嘴说。

看来是退烧了，还有心思跟他贫嘴：“那要找心理医生，外科医生治不了。”

“方医生，心脏疼。”顾时屿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你给我治治吧。”

说着，他双手朝上轻握拳献上：“你要怎么治都可以，我会听医生话的。”

方隐年低垂着眼眸，望着那双纤细的手腕，皮带缠上面都得绕六圈。大手握住顾时屿两手腕，将他塞回被子里：“睡觉。”

“不睡。”顾时屿跟他唱反调，“睡了你就要走了。”

“你水土不服，抵抗力下降，浇一身雪还吹冷风，”方隐年陈述这位病人“罪状”，并合理下“医嘱”，“你现在最重要是休息。”

“那你陪我睡。”顾时屿得寸进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