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辞望着他看似淡然、实则压下满腔深情的模样,心头微涩:“殿下这般克制隐忍,不会憋屈吗?”
烛夜沉默片刻,坦然应声:“很憋屈啊。”
话音落下,他抬眸,眼底沉沉郁色尽数散去,添了几分通透洒脱:“我便将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深情,当作属于我的最后一场魔王试炼,我闯过九十九重凶险魔劫,皆从容而过,唯独这一关最为磨人,或许要耗上数百、乃至数千年光阴。”
他浅浅扬唇,笑意坦荡又释然:“好在这试炼,不必非要强行跨过,世间情爱本就万般模样,有人轰轰烈烈相守不离,有人藏起心意长久相伴,皆是圆满,我也不打算将这份情意放下,苦涩与温柔我会尽数收下,一生只倾心一人也很酷。”
阳辞望着他强装轻松,独自咽下所有遗憾与委屈的模样,一时无言以对。
烛夜察觉到身侧沉郁的气氛,微微侧过身:“不必这般愁眉苦脸,我又不是要与香漓断了往来。”
他再度望向远处隐约泛着柔光的海:“我只是放下了情爱名分,从未舍弃她这个人,往后岁月悠长,我会一直守着她、陪着她,以挚友、以至亲的身份,护她岁岁无忧。”
“不能相守情爱,那便相守余生,这般结局,已然足矣。”
魔宫里,萤华斜倚软枕,慢条斯理剥着一枚灵果。
她轻轻叹了口气:“唉,眼看快要到手的儿媳就这么飞了,原还盼着能同阿云亲上加亲呢。”
槐渊正坐在一旁替她削果皮,闻言手也没停,只温和地接了句:“毕竟是神尊,也是没办法的事。”
萤华轻轻颔首,目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向廊下一道纤细身影,想来是方才外出归来,少女一身碧色长裙,立于满殿玄色衣袍的魔侍之间,格外惹眼。
“那小姑娘是人族?怎会在这里?”
槐渊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复又垂首削皮:“是小夜带回来的,说是香漓公主托付,让他多照拂一二。”
“噢——”萤华的尾音拖得老长,“新的儿媳妇?”
“并非如此。”槐渊无奈摇头,温和澄清,“只是瞧那姑娘,心里应当是中意小夜的。”
萤华闻言双目一亮,身子顺势坐直几分,精神全然不同:“倒是有几分胆量,敢看上我们家这般倔性子的小子。”她歪头思忖片刻,眉眼间漫开淡淡怀念,“倒让我想起当年,你日日追着我不肯放手的模样。”
槐渊削皮的手骤然一顿,耳根悄然发烫:“好好的,提从前做什么……”
萤华全然不顾他面上赧然,又望向窗外:“儿子对她可有心?”
槐渊放下削净的灵果,静默片刻:“依我看是没有的,何况她出身人族,小夜不会往情爱那一层去思量。”
“真是的。”萤华轻哼一声,将剥了一半的灵果搁回玉盘,“你们父子二人骨子里都这般古板,能得一人真心爱慕是多难得的缘分啊。”
槐渊受这般连坐数落,也不辩驳,只无奈失笑:“怎的反倒怪起我来?我从未阻拦过半分,真正古板的是你儿子!”
“倒也是。”萤华重新靠回软枕,轻声叹道,“何况小夜心里当真装着小漓,以他的性子,轻易不会动心,更难变心。”
“嗯……”槐渊的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萤华倏然起身:“我去同那小姑娘说说话。”
槐渊抬眼望着她,只叮嘱一句:“你可别吓着人家姑娘。”
“我哪里会吓着人了。”萤华拢了拢身上外袍,缓步踏出殿门。
彼时锦欢正蹲在廊下照料花树,一壶清水细细浇入土中,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含笑语声,温热气息拂过耳畔:
“在浇花呢?”
锦欢浑身猛地一僵,手中水壶险些脱手,她慌忙起身转身,仓促间行礼,举止透着几分慌乱:“前魔王陛下!”
萤华笑着抬手示意她免礼:“你认得我?”
锦欢垂着头,心绪尚未平复:“您苏醒那日,我远远见过一面。”
“原来如此。”萤华点了点头,绕至石阶旁坐下,轻轻拍了拍身侧空位,“过来坐。”
锦欢略一犹豫,还是提着裙摆挨着她坐下,萤华侧眸打量她,缓缓开口:“你的来历我略有耳闻,一介人族少女,能在魔界安稳度日——”她唇角微扬,“倒是很有韧性。”
锦欢垂着眼睫轻声回道:“全靠太子殿下处处照拂。”
“他照拂是一回事,纵然他事事周全,也总有顾及不到之处,更何况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你。”
锦欢沉默不语,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几道浅淡旧痕几乎快要淡去,初来魔界之时,她寸步难行,不识魔界文字,不懂诸般规矩,烛夜为她安排居所,遣侍女教她识字习礼。
起初侍女尚且客气,时日一久,不耐便尽数显露:有人暗中挪走她的物件,指路时故意引她走错路途,闲时聚在一处窃窃议论,这些闲言碎语,锦欢全都听在耳里,却只淡淡一笑,从不曾与人争执。
后来烛夜为她施下护身法印,旁人伤不得她分毫,可周遭的冷眼、疏离、背后私语,法术终究无从隔绝,无数个独处的黄昏,她独坐窗前,望着魔界独有的绛紫长空暗自失神,她时常想,若是香漓在此被欺负了定然闹得满城皆知,可她做不出这般张扬模样,所有委屈她尽数咽入心底,压至深处,第二日照旧含笑待人。
“能得殿下几分照拂,我已然心怀感激。”锦欢声线轻柔,却透着远超年纪的沉静,“当初是我执意追随至此,此间种种难处,本就是我该承受的。”
萤华沉默了片刻,她看着锦欢的侧脸,目光微微深了几分。
“你喜欢他吗?”
锦欢身子一滞,耳根飞快染上绯红,一路蔓延至颈侧,她埋着头,声音细若蚊蚋:“……是。”
“那你可想嫁给他?”萤华又问。
锦欢猛地抬头,满眼错愕,萤华望着她慌乱模样,轻笑一声:“若是我出面同他说和,他定会应允,你若是愿意,我便去同他谈。”
锦欢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又合上,几番迟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陛下为何要这般帮我?”
萤华歪头认真思索片刻,莞尔道:“因为想要个女儿?”
锦欢怔怔望着她,眼底讶异缓缓化作柔软,低声道:“这话或许有些唐突,但您和我娘真的有几分相似之处。”
“那真是难得的缘分。”萤华抬手轻拍她的肩头,“所以,你愿意吗?”
锦欢陷入沉默。
穿廊清风拂过花树,枝叶簌簌轻响,她抬眼望向远处漫天绛紫天穹,片刻后转回头,轻轻摇了摇头。
“多谢您的好意,恕我不能应允。”
萤华眉梢微挑:“为何?你不愿留在他身侧吗?眼下他对你无心,未必日后不会动情。”
“借由您施压得来的情意,未免太过卑劣,太子殿下也绝不会心悦这般得来的姻缘。”
萤华换了个坐姿,单手撑着石阶:“倘若有朝一日,他心甘情愿倾心于你呢?就算开端用些小小的法子也无妨,为了心仪之人,些许手段算不得过错。”
锦欢想了想,道:“那便是另一回事了,可那不是现在,我想我应该不会再等下去了,那样我会很累的,并且我不想用任何手段把他拴在我身边,也不想让他因为任何人的要求而接受我,如果他有朝一日愿意回头看我,我希望是因为我这个人,而不是因为愧疚、感激,或是旁人说了什么。”
萤华静静听着,目光愈发深沉:“一往情深,却始终得不到回应,你当真不会觉得委屈吗?”
锦欢扬起一抹释然浅淡的笑:“委屈自然是有的,时至今日偶尔心头依旧烦闷呢,可喜欢一个人,本就是自己的事,他待我好,我很感激,他待我不好,我也认了,这是我选的路,不是他替我选的。”
“他一直刻意与我疏远,可也正是这份冷淡,才让我早早勘破执念,我反倒应该谢谢他,虽然我无通天法力、无绝世才情,最为寻常普通,可我亦有自己的风骨与尊严,爱慕一人,未必非要相守占有,我只求俯仰无愧,不负本心。”
她话音微顿,声线轻了些许:“何况这段时日,我收获良多,从前在人界宫中,我只知道如何做一位公主,来到魔界之后,我学会独自应对难处,包容旁人的恶意,难过之时也能自我宽慰,不必事事依仗旁人,我的心境日渐安稳平和,我一定要让自己这一生过得幸福。”
她抬眸望向萤华,眼底澄澈透亮,成熟得不像这般年岁的少女:“陛下,不久后我便要返回人界,这段感情我已经努力争取过,我会把它当作一段让我更加成熟的经历,以后想起来,也不会后悔。”
萤华久久凝望着她。
长风自天际漫来,拂动二人鬓发,萤华忽然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你真聪明。”
锦欢被她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一怔,随即弯起眉眼,笑意腼腆又温暖。
萤华收回手,缓缓起身:“欢迎你以后常来魔界玩。”
锦欢站起身,对着萤华郑重躬身一礼,转身离去时,步履已然比来时轻快许多。
深夜,魔界的宫殿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中,长廊尽头,香漓提着裙角,脚步轻盈地穿过回廊,停在君溟房门前。她抬起手正要叩门,还未触及门扉,门便从里面猛地拉开,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香漓眼前一花,整个人已经被困在君溟与门板之间,她的背抵着冰冷的门,面前是他微微俯下的身形,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燃着一点暗沉沉的火光。
“你和烛夜聊得太久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克制。
香漓软声辩解:“没有很久呀……”
“他说什么了?”
“嗯……”香漓的眼神飘了一下,“让我夸他?”
君溟看着她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就知道她又在糊弄,他没好气地松开钳制她的手,转身坐回床沿,抱着手臂别过脸去。
香漓缓步走上前,挨着他身侧坐下,微微歪头凑近,伸出纤细指尖,轻轻戳了戳他微凉的脸颊,柔声哄道:“好啦,别吃醋了。”
君溟没有躲开,却始终不肯转头看她,指尖轻柔的触感落在脸颊,带着暖意,熨帖了他心底大半焦躁,良久沉默后,他忽然反手一揽,将她牢牢拥入怀中,双臂紧紧环住她的腰,从身后稳稳圈住她,埋进她肩头。
“我喜欢你。”
香漓耳尖悄悄发烫:“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真的很喜欢你。”
香漓垂着眼帘,脸颊泛起薄红,小声回应:“我知道啊,谢谢……”
“……”
空气一时沉默。
君溟忽然推开了她,依旧别扭地偏过头:“算了,香漓你什么都不懂。”
“你走吧,今夜你不是还要去和锦欢住吗。”
香漓端坐原地,她抬眸望着他倔强的侧脸:“我不可能在你心情不好的时候离开吧,怎么了嘛,跟我说好不好?”
君溟长睫轻轻颤动,沉默许久,低哑细碎:“……太丢人了,我不想说。”
“不说出来的话,之后又会吵架哦,你想那样吗?”
君溟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偏过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带着一点委屈:“你之前说过的话是不是在耍我?”
“什么话?”
“你之前说,不能时常陪在宜安身边,所以一直黏着她,如今又因为难得和锦欢相见,又一直黏着她。”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的影子,“那下一次呢?你又会因为旁人,因为别的事分心,你总是把大把的时间分给身边所有人,你说和我常相伴不就是在耍我吗?”
香漓闻言彻底怔住。
上次他还等了七天呢,这次三天就受不了了,想来是她不允许他动用神力窥探自己行踪,可明明他们每日都有相见,难道这不算陪伴吗?
“很寂寞吗?”她轻声问。
君溟避开她的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香漓的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了想开口道:“那……要我把辉霁叫过来吗?他不是你的坐骑吗?应该得经常跟着你吧。”
君溟猛地转头看她,眸中翻涌着无奈又气恼的情绪:“你故意的?!你难道不知道……”
他话音未落,香漓忽然倾身上前,柔软的唇瓣轻轻触碰他的额头,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她稍稍后退,弯着眼笑意盈盈:“嘿嘿,是故意的。”
“你话说得这么直白,我就算再迟钝也听得懂啦。”
君溟怔怔地望着她,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至脖颈。
“这样吧,我把我的耳朵借你一会儿,我们天宫龙族天生感官敏锐,可能比神族还要通透呢。”
香漓缓缓凑近,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温热的肌肤紧紧相贴。
她贴近他,气息温热:“静下心仔细听,你能听见什么?”
君溟依言静下心来,他听见窗外夜风拂过枝叶的沙沙声响,听见远处魔宫暗河缓缓流动的水声,还有廊下魔纹风铃清脆细碎的响动。
还有一道声音,清晰又急促。
“我的心跳声?”他问。
香漓睁开眼,退开些许,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是我的。”
她有些窘迫地低下头,指尖局促地绞着裙摆:“咳咳,总之就是这么个情况。”
“我想直接听。”他说。
香漓脸颊瞬间滚烫,支支吾吾,身子都变得僵硬:“呃,好、好啊……”
她几乎是僵硬地坐在那里,任由他轻轻低下头,将耳廓轻轻贴在她的心口,这个姿势让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从内而外震得她自己都有些发晕。
君溟就这样安静地贴着她,过了好一会儿。
“听到了吗?”她小声问。
“没有。”
“你骗人的吧!”香漓音量不自觉拔高,又羞又恼,“我都这么紧张了……”
“嗯,骗你的。”
君溟抬头看向她,此刻盛满了漫天温柔笑意,眼底星光尽数而亮,他的目光缓缓下移,掠过她慌乱的眼眸,最终落在柔软的唇瓣上,随即缓缓靠近。
香漓猛地伸手抵住他的胸膛:“这里是人家的地盘,不能这样……”
“房门紧闭谁能看见?”
“还是不行啦……”香漓偏过头躲开,早已软得没有力气。
君溟虽然不满,却也没有再继续,他直起身来,刚要说什么,可下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一桩要紧之事,眉头微蹙,神色认真看向她:“等等,你五感这般敏锐,岂不是一下就能听清旁人对你的心意,分辨谁心悦于你?”
香漓眼神瞬间飘忽,心虚地移开目光,小声辩解:“算是吧……但我平日里从来不会刻意去听的。”她又慌忙补充一句,“而且你的心跳声向来又重又急,每次靠近你,旁人的动静全都被盖住了,根本听不见别的。”
“旁人?”
“很多人靠近我都会心跳加速呀。”香漓理直气壮,“毕竟人家长得好看嘛,可心跳快不代表喜欢,也有可能是忌惮或是讨厌,说不准的。”
她说完,彻底缩进他怀中,紧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君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环住了她,他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温热而真实。
“你确实很讨厌。”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现在有开心一点吗?”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君溟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紧:“刚刚那话是假的。”
“我最喜欢你了。”
香漓心头一甜,弯起眉眼悄悄偷笑,趁他毫无防备之时,猛地从他怀中抽身而起。
“那我去找锦欢啦!”
话音未落,她提着裙摆转身就溜,身影轻快如一阵风,转瞬便拉开房门,一溜烟消失在长廊夜色里。
卧房内瞬间空荡,只剩半室晚风与未尽的暖意。
君溟端坐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门口,沉默良久,终是无奈低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