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
沉枫快步上前,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纯净的灵光,轻柔覆上玄弈沾染血污、满是褶皱的衣袍,灵光缓缓流淌,衣料上的血渍、灰土尽数褪去,褶皱尽数抚平,转瞬恢复干净挺括,焕然如新,他又抬手,顺手将自己与香漓身上沾染的微尘、血痕一并清理干净。
整理妥当,沉枫退后半步,满意打量着三人清爽整洁的模样,方才点头:“好了,去吧。”
此刻的秘场已然秩序井然,妖兵押着一众被俘的黑市买家与管事,井然有序地退场候审。
沉枫转头看向清砚,轻声询问:“这位是?”
香漓侧身相让,自然大方地介绍道:“这是清砚,同心镜的器灵,也是我昔日在宗门的师兄。”
“器灵?那可真少见。”沉枫礼节性地行了一礼,“你好,清砚公子。”
清砚回了一礼,语气客套:“沉枫少主。”
简单寒暄过后,沉枫便立刻收回目光,所有注意力再度牢牢黏在香漓身上:“阿漓,我好想你呀。”
香漓浅浅一笑,坦然开口:“我此番出门,原本带了你之前送我的几样首饰想给你看来着,方才为了凑齐入场竞拍的资财全都给当铺了。”
“没事,我那儿还有,平日里但凡见到好看的首饰我都会尽数买下,回头你去我那儿挑。”
清砚站在一旁,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师妹,注意保持距离。”
沉枫闻言,转过头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带着一种奇异的审视,看得清砚浑身不自在。
“你是后来的,要懂得礼让前辈。”
“什么后来的?”
沉枫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转向少女:“阿漓,你可不能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啊,要多陪陪我。”
香漓拍了拍他:“没事的,清砚师兄不太需要人陪。”
“?”
他静默两息,终于理顺这荒唐的误会,看向沉枫连忙澄清:“我对她没有那种心思!你完全误会了!”
说完,他又转头看向香漓,语气陡然拔高几分:“还有你!怎么脑子一根筋倒是解释几句啊!”
沉枫皱了皱眉:“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没有就没有嘛,何必语气这般冲!”
香漓立刻跟着气鼓鼓地点头附和:“就是啊师兄,干嘛骂我。”
清砚,同心镜器灵,阅尽六界人事,常年自持优雅得体、从容淡然,一直效仿着记忆中那人的模样处世行事,喜怒不形于色,处事周全有度,可今日他第一次觉得和人说话这么累。
马车在夜色中沿着官道平稳前行。
这辆车的内部比外表看上去宽敞得多,铺着深色锦垫,中间放着一张小案,案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壶温热的果茶。车身在行进间微微摇晃,摇晃的频率恰好,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四人各占一隅,姿态迥异,沉枫挨着香漓坐着,玄弈靠在窗边,姿态随意,清砚坐在角落的位置,脊背挺直,神情严肃。
沉枫侧过头,目光落定在香漓脸上,轻声软糯地发问:“阿漓,你此番来妖界是专程来找我玩的吗?”
香漓将一颗蜜饯丢进嘴里:“也算一部分缘由,顺带也想看看瑶期。”
“她就在王宫里,等回去就能见到了。”
玄弈放下手中的酒壶,插了一句:“那条性子泼辣的小蛇是公主殿下引荐入宫的吧?倒是个顶尖的用毒高手。”
清砚原本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眼:“竟还有这回事?师妹怎的从未与我提及过?”
香漓又拿了一颗蜜饯:“忘了。”
清砚:“……”
玄弈倒像是被勾起了兴致,继续说道:“之前我还特意去打过招呼呢,谁知那条小蛇对本公子全然不感冒,态度敷衍冷淡,几度让我接不上话,好生无趣。”
“你可以多给她引荐些容貌俊逸的美男子哦,”香漓一边嚼着蜜饯,一边从容道,“越多越好,保准能和她拉近关系。”
“那我把我自己引荐给她如何?”
香漓认真思索片刻,坦然摇了摇头:“她不太喜欢花心的人吧?要不你去试试?”
一旁的沉枫微微侧过头:“我还以为瑶期喜欢御舟殿下呢,我看她在宴会上一直偷看。”
“这应当不冲突吧。”香漓挠了挠鬓角,“瑶期从前还说,日后要搜罗许多美男子娶回家呢,不过宜安好像也说过她本性并不算花心……”
“试什么试!当然不行了,”清砚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你倒是替她直接回绝啊!你当真放心让好友与他这般性子的人牵扯纠缠?”
玄弈立刻转过头:“喂喂,这位器灵兄弟,我这般性子是哪般性子?”
香漓连忙抬手打圆场:“抱歉抱歉,我师兄从前和瑶期交好向来护着她,有些着急过头了,我只是觉得感情一事终究是自己的心意最重要,若是瑶期当真不喜,自然会主动回绝,我贸然替她做主是不是有些越俎代庖了?”
“瑶期师妹从前确实乐于与人交好,”清砚皱了皱眉,“但好像一旦有人想要深交,她便会下意识抵触避开。”
“那不是她以前怕被人发现自己是妖族才不敢深交吗?”香漓反问。
玄弈靠在窗边,双手枕在脑后:“我感觉她和我不是一路的啊,像我们这种确实有些花心的人,碰上同类一眼就能认出来。”
沉枫听到这话立刻开口:“你只是有些吗?上个月三花姐姐还特意来找我哭诉,说你忘了和她的三周年纪念日,转头就陪着玫瑰姐姐去山顶看日落了。”
玄弈面不改色:“我没忘!我那天晚上去找她了,三言两语便哄好了。”
沉枫:“你次次都是这样!她们受了委屈便来找我倾诉哭诉,我日日调解很累的!”
香漓听得弯起唇角:“难怪小风你这般会哄姑娘开心,原来是常年练出来的呀。”
沉枫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即慌张道:“我没有哄她们!不是你想的那样……不对,我虽会安抚她们,却只是出于礼貌相待,那些姐姐待我友善,但我……”他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想哄你开心的。”
清砚在一旁按了按眉心:“喂喂喂,别对她说这种话啊,她是名花有主的。”
沉枫眨了眨眼:“我知道啊,但这两件事很冲突吗?”
香漓看向清砚探究道:“师兄,我怎么感觉许久没见你变得有些……该怎么说,直率?还是说你本性就是这样的?”
清砚的眼角微微一跳:“?”
沉枫已经自顾自地转回话题:“阿漓,等我们回到王宫便成亲吧,该备的礼数、器物、排场,我早已尽数筹备妥当,万事俱全。”
玄弈出声提醒:“公主殿下和君溟神尊还没成亲吧,你别着急。”
沉枫认真地点了点头:“对啊,那便等阿漓与尊上成亲之后,再来与我成亲便好,我不急的。”
香漓似乎真的在苦恼道:“这……听起来最近会很忙啊。”
沉枫随即转头看向玄弈,提前打好招呼:“往后你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你自己照顾好,我成亲之后,要与所有女子保持距离,可不会再帮你调解琐事了。”
玄弈瞬间瞪大双眼,连忙哀嚎:“别啊!你这是有了佳人相伴就忘了兄弟情义吗?”
清砚:“这里有没有正常人?”
然而,在感情方面有些迟钝的香漓,彻底忽略了一个事情。
当初为了将她留下,甚至不惜弄断自己的角而自残的这样一个男子——脑子根本不可能太正常吧?
在这之前妖王宫某个的午后,凛山王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语气随性:“沉枫,你如今也一千八百余岁了,早到了立亲的年纪,本王给你物色了几位不错的,改日见见?”
沉枫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王上,其实我……喜欢天界公主!”
凛山王端着茶杯的手倏然一顿,眸中满是错愕:“你说什么?”
“抱歉,我应该早点说的。”沉枫的声音越来越小,头越垂越低,“我对她一见钟情。”
凛山王沉默了片刻,她放下茶杯:“你怎么……”
沉枫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审判,他没有说香漓历劫的事,没有提那段相遇,只是紧张地站在那里,担心会遭受责骂。
“你怎么不早说啊!”
沉枫睁开眼。
凛山王已经站起身来,绕过桌案,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力道大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险些没站稳:“哎呀!你要是早告诉我,先前百年宴上我便撮合你俩了!”
“可是……”沉枫张了张嘴,迟疑道,“尊上也属意于公主……我是不是不该表露心意?”
“那又如何?”凛山王一挥手,豪气干云,“他既居神尊高位,便当公私分明,总不能仗着身份霸道欺人吧,难道只许他一人动心,旁人便连肖想的资格都没有?”
沉枫小心翼翼追问:“所以……王上是支持我的?”
“当然了!”凛山王眼睛一亮,“那天界公主多好一人啊,他俩又没成亲,你若真心喜欢,直接去偷,去抢,去死缠烂打。”她越说越来劲,语气里的豪气几乎要把殿顶掀翻,“再说了,就算她成亲了又如何?你便径直赘过去!天界公主有一两位夫君,想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沉枫的眼睛也跟着亮了:“王上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勇敢追爱的人有什么错!”
“说得对!”凛山王又是重重一拍桌案,“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好好筹划如何把公主抢过来!回头让玄弈把他那些讨女子欢心的本事尽数教给你,保管让那神尊吃个哑巴亏啊哈哈哈哈!”
笑声在殿中回荡,豪迈得震得檐角的铜铃都跟着轻轻晃动。
瑶期站在殿侧,默默别过脸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她身侧还站着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面容沉稳,眉目温和,正是凛山王的第一任丈夫,柏寅。
瑶期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柏寅大人,要不要去拦一下……”
柏寅目光微微一转,落在凛山王脸上,片刻后缓缓开口:“嗯……小铃看热闹正看得开心呢,随她去吧。”
瑶期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是个恋爱脑啊。
提起凛山王昭铃的旧事,那当真是刀光血影里滚过来的一笔。
当年天灾甫定,穷奇入主妖界,娶九十九妻,亲手种下灵枢母树,自此妖界王族血脉繁盛如藤蔓四溢,分枝无数。与魔界不同,魔王之位需经九十九道试炼方可坐稳,若过不去便是不被承认,反而少有内斗;而妖界君主由灵枢母树选定,可母树总不能择一个死人吧,于是每一代王位更替,皆是尸山血海、同室操戈,杀尽竞争者,王印自然便落在活下来的人身上,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昭铃曾有一个双生兄长,他们二人本是穷奇血脉中最不起眼的一支,从未肖想过王座,只盼一家人能平平安安地过完此生,可王族血脉在身,便注定无法安生,父母接连被害后,兄妹二人便踏上了逃亡与厮杀并行的路。
那一代是妖界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代,各路血脉杀得天昏地暗,昭铃与兄长浴血挣扎,竟生生撑到了最后,其他分支全部覆灭,即便杀了很多人,可妖界法则便是如此,不争则死,哪有什么对错可言。
妖主印记迟迟未显,兄长只得暂且代理王位,昭铃暗下决心,要一生一世辅佐他,可多年的厮杀早已将兄长的身体掏空,内伤陈疴层层叠叠,躯壳千疮百孔;昭铃虽亦是遍体鳞伤,却始终被兄长护于羽翼之下,尚且留存几分生机与安稳。
直至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兄长悄然阖目,再未醒来。
而那一夜,灵枢母树的印记终于浮现,落在她的眉心。
她怔怔看着镜中那道微光,心中只剩一片荒芜,她已孑然一身,再无亲人,这王位有何用?这权势有何用?偌大的妖界又与她何干?
“这位置有什么好的,只会让我失去一切。”
柏寅是她兄长的护卫,亦是他们父母从外头捡回来的小豹崽,三人一同长大,形影不离,兄长离世后,是柏寅默默扛起了所有,昭铃不想管的政务,他接过;昭铃不愿见的外臣,他挡下,可他不是王,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各族长老并不服他。
于是他对昭铃提了一个想法。
二人成亲,而后将各族中择一有话语权的人,无论男女都纳入后宫,以此为纽带,制衡各方势力,昭铃本就无心理事,他说什么,她便都应了。
也曾有人私下挑拨,问柏寅:“你当真不会吃醋?心中没有不甘?”
柏寅厉声回道:“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替我觉得不值了?一生一世一双人固然是正统,可日子终究是人过的,我们当事人都没觉着有何不妥,用得着旁人在这儿打抱不平?我们过得如何难道还需向外人证明么?少来管别人家的事。”
一番话掷地有声,堵得众人哑口无言。
但其实他们内部早已有个不成文的约定,后宫中人若是已有心上人、或是想与他人相守,皆可随意,别闹得太张扬就行。
于是妖界便这样一日一日地安稳下来,他陪在她身侧,她也渐渐从灰烬中站起来,能帮的便搭把手,她旁的不会,打架倒是极擅长的,至于政务那些琐碎,她是真没那个心思。
说到底,这两人都没什么宏图大志,更谈不上什么勤勉尽责。
虽说二人成亲之时昭铃对柏寅并无多少心思,但他长久以来的陪伴终是卸下她的心防,一开始昭铃本没打算要孩子,可情到深处不能自已,而且柏寅是孤儿,心里总想要一个家。
后来她带着玄弈讨伐碧瞳幽鳞蛇一族,玄弈中毒昏迷,她几乎再次被恐惧压垮,好在那一次沉枫冒险前往天界宝库偷药,总算没有重蹈覆辙。
所以当她得知妖主印记落到了沉枫额上时,她心中没有半分不甘,只有庆幸与感激,这王位太过沉重,她已失去太多,不愿再让自己的儿子活在那样的阴影里,虽说对沉枫有些抱歉吧。
她还曾打趣道:“我们这一代闹得那么难看,灵枢母树若还选我们那才真是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