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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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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来,剩下的这个人,嫌疑自然最大。”

清砚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丝毫没有意外,只是冷笑:“原来你早就怀疑我?”

“师兄也别装了,”香漓微微歪了歪头,“你会不知道我怀疑你吗?”

“师妹倒是半点未变,还是如此工于心计。”

香漓持剑的手纹丝不动,声音里的笑意却敛了几分:“你早前便寻到过洞庭仙子,对不对?”

清砚没有否认:“不错,只是那次我失手了。后来她就投靠了凛山王,妖界很会藏人,你看九色鹿一族,不也至今没被找到过么?”他顿了顿,“我找不到她,就只能做些事情,把她逼出来。”

“我也并没有刻意针对你,不过是因为你是神尊放在心尖上的人,我无意伤你性命,可事态闹得越大、动静越惊人,身为造物者的她,便绝不会坐视自己亲手造出的法器肆意妄为,唯有如此,我才有逼她现身的契机。”

“她是创造你的人,你为何执意要杀她?”

清砚抬起头,那双眼眸此刻平静得像结了冰:“那又如何?”

他的声音低了几分:“确实,大多数器灵都会效忠自己的拥有者,神器更是忠贞不二,但我是她打造的,可能有什么缺陷吧,我并没有那种想法。”

“喂!”洞庭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你不允许你这样诋毁我!我做的法器怎么可能有缺陷!”

清砚没有看她,继续道:“器灵生来便要依附本体存续,本体覆灭,或是主人一念之间,我们便会尽数消散、形神俱灭,然而世人做许多事都会用工具不是吗?与六界生灵,草木山石修行悟道相比,我们器物化灵,诞生是何其艰难,消散却又那么容易。你不觉得这种随时会被人收回的感觉,很恐怖吗?”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些微起伏:“可能是我太贪心吧,我不想消失啊,除非我的拥有者死亡,或者她本人愿意释放我,否则我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从未恨过她,亦无心搅乱六界,我所求的,从来都只是安稳存续、自在活命而已。”

片刻后,他的手指再度抬了起来,身边的傀儡重新震颤起来。

“抱歉了,师妹,我就是这么贪生怕死,凭你一个人也拦不住我,我不会伤你,你快走吧。”

香漓自然不会退让。

下一瞬,剑光骤然炸亮,于错落竹影间凌厉翻飞,她身法骤然提速,白衣掠出层层残影,衣袂猎猎作响,破空之声刺耳铿锵,护心鳞莹光流转,自动护住周身要害,替她挡下数记隐蔽刁钻的傀儡偷袭。

可清砚的傀儡终究无穷无尽,如潮水反复奔涌、前赴后继,不见半分停歇,密密麻麻的攻势层层叠叠,死死将整片空地锁死,香漓辗转腾挪、挥剑格挡,几番缠斗下来,呼吸渐渐急促粗重,握剑的手腕阵阵发酸,臂膀泛起酸胀乏力之感。

她余光飞速掠过后方,洞庭静立竹屋之前,周身护身法器已然碎裂殆尽、所剩无几,细密的裂痕从她脚下地面蔓延绽开,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缓缓收拢,将她牢牢困在方寸之地,进退无门。

就在这战局胶着、僵局难破之际,暗沉的天际骤然大放光明。

一方浩瀚无边的法阵骤然横贯整片竹海长空,鎏金纹路与苍青古纹交错盘旋,层层叠叠的磅礴灵力如海潮翻涌、席卷四野,压得林间风声、杀伐声尽数沉寂。

长风卷动翻飞衣袍,一道清冷挺拔的身影自法阵中心缓步坠落,身姿卓然,气场凛冽,来人眉眼清冷绝尘,深邃眸光穿透漫天竹雾与纷乱战局,精准锁死混乱核心。

“香漓,怎么还不回来?”

香漓侧身旋身,利落避开一记凌厉的傀儡爪击,剑光收束,她抬眸望向那道从天而降的身影,紧绷的肩背骤然松弛,眼底漾开一抹安心又有几分得意的笑容,朗声回应:“等你来接我呢。”

君溟落地的瞬间目光便已经扫过全场,那些傀儡、满地的法器碎片、香漓微微喘息的肩头、以及后方青衫垂立的清砚,他皱眉:“什么情况?”

“你看看就懂了。”香漓朝清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君溟降落在她身前,那道清冷的背影替她挡住了前方蓄势待发的傀儡阵列。

“师兄。”

清砚的从容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师弟,你来得真快。”随即转向香漓,“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香漓微微偏过头装傻道:“嗯……我说过吗?”她又眨了眨眼,“师兄,这个人三天见不到我,就半点都忍不了的。”

清砚的目光沉沉滞留在君溟清冷的面容上,片刻后缓缓落回香漓身上,他指尖缓缓松开,始终紧绷的手臂颓然垂落,漫天傀儡瞬间失了操控,如同断了丝线的木偶,齐齐僵在原地,眼眶中跳动的幽火一点点黯淡、熄灭,周身凶煞威压尽数消散。

他早已预知过这般结局。

此番布局,他本想抢在变数降临之前了结执念、挣脱枷锁,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他心知肚明,自己步步妄为,搅动风波,事后绝不会被这二人轻易放过,但千百年的提心吊胆让他早就无法忍受,所以才加快了进程,大不了一死也算解脱。

清砚缓缓垂下眼眸,周身紧绷的气场彻底散去,身形一软,顺着身后粗糙的竹干,无声无息、无力地滑坐在冰冷地面上,满身疲惫与颓然。

竹林一时安静下来。

“洞庭仙子,”香漓收起剑,气息未平,“为什么不能解放他呢?”

洞庭从竹屋的阴影中走出来:“当然不行了,要是他起了这个头,其他器灵都有了同样的想法,那岂不是要乱套了?器灵本就不受六界常规桎梏,能在六界自由穿梭,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那多危险啊。而且他这种情况只是比较特殊的个例,我做了那么多法器,也就他生出了灵识。”

她走到清砚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就这么害怕吗?”

清砚抬起眼,目光与她对上,沉默了片刻:“嗯。”

“我虽不能破例解放你,但我可以许诺,不会让你消失。”

“你拿什么作保?”

“只有口头保证哦。”洞庭弯了弯唇角,“其他的没有。”

“好歹立个誓吧!”

“别得寸进尺啊。”

清砚垂下眼:“你不毁了我吗?”

“你是我的心血,我才舍不得呢。”

清砚抬起目光,过了一会儿,闷声问道:“你有这么好心?明明出门都忘了带我。”

洞庭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那你今后就跟在我身边吧,看我能不能做到。”

清砚身形微晃,脚步虚浮不稳,却没有挣开她相扶的手,默默任由她搀扶着站稳身形。

洞庭抬手,取出两枚泛着温润青光的宽边玉镯,质地似玉非玉、似竹非晶,形制极简,却暗含锁灵禁制,她抬手稳稳扣在清砚双腕之上,玉镯贴合肌肤,微凉通透,如同制式规整的镣铐,无声无息锁住他周身灵息。

“但你犯下过错,终究要受约束惩戒。”洞庭语气郑重,不带半分偏颇,“从今往后,你再也无法违背我的任何指令。”

清砚垂眸望着腕间青环,终究转头看向旁侧,默然认命,不再辩驳。

处置妥当,洞庭转身面向香漓,微微躬身欠身:“公主,此番祸乱皆因我造物失度而起,他所行过错,尽由我一力承担,不知公主可有想要的补偿,我尽数应允。”

“仙子不是送了我一根竹笛吗?那个就够啦。”

洞庭抬起头,目光在香漓面上停了一瞬,随即浮起一丝笑意:“公主真的认出来了,果然见多识广。”

“洞庭仙子的真身湘妃竹嘛,很稀有的,并不难认。”

洞庭笑了笑,目光转向一侧一直沉默不语的君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片刻后开口:“你不认得我了?”

君溟微微一怔,他望着那张清丽而熟悉的面容,眉心微微拧起,然后,他的目光忽然亮了一瞬:“你是……阿竹?”

“要叫姐啊你小子!”洞庭几步上前,抬手一把揽住他的脖颈,微微用力下压,迫使身形高挑的君溟不得不俯身弯腰。

“请不要碰我。”君溟微微皱眉,他虽略带抗拒,却并未强硬挣脱,只是轻轻抬手,温和拨开她揽在颈间的手臂。

“你们之前果然是见过的。”香漓立在一旁,双手环胸,眼底漾着了然笑意。

“阿竹……姐,是我七哥的弟子。”

洞庭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么久不见,你小子长这么大了。”

君溟额前碎发凌乱散落,面色微沉,满心不适却终究没有躲闪。

香漓提议道:“我们坐下来聊吧。”

屋内的茶香渐渐散开,温润而清浅,像竹叶被露水浸透后蒸腾出的气息。

清砚静立洞庭身侧,心绪已然平复大半,只是眸底仍带着几分释然过后的茫然。

“你们当真就这么放过我了?我可是差点让你们丢掉性命。”

君溟端坐神色清宁:“之前我本打算找你麻烦的,香漓说先不着急。”

清砚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还真是听话。”

“好吧,”香漓忽然抬眼,“那我决定不放过你了,你去给我泡一壶清溪灵芽,需用子时初刻采摘的山泉水,先温壶暖器,再洗茶涤尘,第一泡计时十息便尽数倾弃,第二泡焖足四十五息再行出汤,烹茶全程不得离人,火候稳持不乱,壶盖严禁随意掀开窥探。”

君溟闹别扭道:“我就在你旁边你为什么要使唤他?”

“不是,师弟你怎么也这样?”清砚又转回来看香漓,“都怪你啊我被越来越多人讨厌了!”

香漓托着腮:“师兄你好像越来越没有礼貌了。”

君溟也皱眉:“师兄不要吼她。”

清砚显然已经对类似的情况麻木了,淡淡道:“事已至此,你们也不必再唤我师兄了。”

“就这样吧。”香漓摆了摆手,“叫了这么久早就顺口了。”

“罢了,随你们便。”清砚无奈颔首,旋即起身,迈步朝着里屋走去。

香漓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师兄你不坐下来聊天吗?”

“我去给你泡茶!”

洞庭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她缓缓开口:“你和君溟感情真好。”

香漓略带羞涩道:“我们确实挺熟的。”

“你跟着他一同叫我阿竹姐便好。”

“阿竹姐,你是怎么成为王上的妻子的?”

“当初我被清砚四处追查,他来势汹汹,我素来只会造物炼器,不善厮杀争斗,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隐匿行踪,我与昭铃本是旧识,彼时我寻到她做了一场交易。她为我提供庇护,替我隐匿踪迹,我便应允成为她的夫人。”洞庭眸光清淡,缓缓道出内里缘由,“她这般安排,也是为了让我能居中调和妖界与神界的关系,毕竟我曾师从神界,是如今六界之中,少数能与神族说上话的人。”

君溟沉默端坐,抬手端起案上清茶,未曾接言,神色淡然。

香漓恍然顿悟,眼底了然:“难怪王上行事无所顾忌,原来是有这般底牌傍身。”

“昭铃本就天性洒脱恣意,向来我行我素,从不受外物拘束。”洞庭浅笑着摇头,“即便没有我,她也依旧是这般性情,后来我知晓了清砚的种种偏执妄为,便主动与昭铃说,若他日清砚寻来,不必阻拦,径直放他入内便好,我不能让他一错再错。”

香漓微微蹙眉:“你应该来找君溟帮忙呀,你肯定有穿行六界结界的权限,怎么能将自己置于这般险境?”

洞庭垂下目光:“是啊,可不知为何,我心底始终不愿踏入神界半步。”

君溟倏然抬眼:“你当年与我七哥,可是发生过什么纠葛?”

“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何意?”香漓歪了歪头,“我还以为你们是恋人呢。”

洞庭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没有你想的那种浪漫剧情啦,我们真的就只是师徒关系,诸位神尊各有所长、神通迥异,我此生痴迷造物炼器,一心钻研此道,当年费尽心力奔赴神界求学,几经周折,才得师父破例收我为徒,顺便一提,当年让师父点头应允、认可我天赋的正是同心镜,如今回望才知,能得神明亲睐的法器,的确非同凡响。”

君溟接话:“我听说你为了拜师在神界结界之外,守候了近百年。”

洞庭没有否认:“后来世间天灾骤起,我便主动离开神界,四处奔走驰援,自此之后,便再也未曾回去。”

香漓想起清砚说过的话:“我听师兄说,这些年你一直在探寻彻底封印天灾裂口的方法?”

“没错。”洞庭轻点颔首,神色认真了几分,“数万年来,我始终毫无头绪,直至两千年前,才终于摸索出些许眉目,自此便悄悄着手筹备。”

“莫非已然想出破解之法?”

“目前尚且不够完善,等一切筹备妥当,我再尽数告知你们。”洞庭浅浅一笑,暂且按下不提。

“那你往后还要继续留在妖界吗?师兄的事情已经解决不用再躲躲藏藏了。”

洞庭笑盈盈道:“我觉得就这样挺好的啊,如今我和昭铃关系可好了,她待我极尽宠溺,连柏寅时常都会暗自吃醋,而且你不觉得昭铃风骨气度,丝毫不输世间儿郎吗,她身姿挺拔、心性磊落,还特别会说甜言蜜语!”

香漓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真的吗?我也想体验一下。”

她的话音刚落,手腕便被一股温热而略显急促的力道按住,她低头一看,君溟的手已经按在了她手背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正用那双幽深的眼眸定定地看着她。

香漓怔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连忙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只是说说而已……”

洞庭看着这一幕,忍不住轻笑出声:“香漓你知道吗——”她朝君溟扬了扬下巴,“这小子年少时,可没少对我摆脸色、大呼小叫的,因为我是师父唯一的徒弟,他总觉得我分走了他七哥的偏爱与关注。”

君溟微微别过脸:“那都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看你是变本加厉了才对!除了不再大呼小叫之外,眼底那点阴郁别扭藏都藏不住。”

君溟语塞,无法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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