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烬宫。
宋语年独坐在菱花镜前,掌心那枚乌木小匣已焐得温热。
匣中静静躺着一丸药,色如陈墨,映着她素白的指尖。
这是那日入宫后的翌日清晨,顾云舟予她的,“若有一日,你想走了,便服下它。寡人许你自由。”
宋语年接过时未曾抬眼,只觉那木匣边缘雕着的云纹,硌得掌心生疼。
一场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他借她宋府的势力镇压朝堂,她借他帝王之势护病重的母亲与兄长周全。
至于情意——她心底那不敢言明的星火,早已随南青艳的战马驰往漠北,在风沙里飘摇得忽明忽暗。
她无声翕动唇瓣喊着南青艳的名字,指尖抚过匣盖,该不该此刻服下?她们曾对月立誓,待山河安定,便去江南寻一处临水小院,种满玉簪花。
如今蛮夷未平,战报飞入宫中,却独独没有那人的只字片语。
她在入宫那日,便彻底斩断了与南青艳的所有明面牵连,烧了她写来的所有书信,藏了她送的所有物件。可偏偏……偏偏天子给了她这丸药,给了她逃出生天的希望。心是不会骗人的,她还在等。
这宫阙是金笼,她是笼中雀,顾云舟是那饲雀人。可这饲雀人,心思从不在雀身上,他的目光,总落在那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身上。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绿荧轻手轻脚地进来,捧着一碗刚温好的汤药。“娘娘,该喝药了。”
“还是喊我小姐吧,这儿没别人。”
“娘娘……这……”绿荧面露难色,却还是喊了声:“小姐。”
绿荧将那碗汤药轻轻放在菱花镜旁,氤氲的热气在镜面上蒙开一层薄雾。
宋语年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轮廓,仿佛隔着一场江南烟雨,看不清眉眼,也辨不清悲喜。
安神?宋语年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深宫里,最不需要的就是安神。太清醒会痛,痛那些陈年旧事,痛那些求而不得,太混沌会死,死在这深宫的尔虞我诈里。
她只能悬在中间,像走在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上,步步谨言慎行。这“慎妃”的封号,顾云舟倒是赐得贴切。
宋语年目光透过氤氲的雾气,落在镜中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
绿荧候在一旁,欲言又止。
“你先下去吧。”宋语年轻声道。
绿荧福身退下,殿门合拢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她起身走到窗前,昭烬宫的庭院是宫中少有的僻静处,先帝时曾有一位失宠的妃子在此居住多年,最后郁郁而终。院里的玉簪花,还是那位妃子亲手种的,如今只剩枯枝败叶。
内务府将这里拨给她时,顾云舟曾淡淡说过一句:“你若不喜欢,可以换。”
她没有换,这宫里的每一处都浸着旧人的泪,换与不换,又有何分别?
寒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宋语年转过身时,殿门已被推开。
沈卿尘立在门外,一身绛紫官服,外罩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如冠玉,他并未踏入,只是隔着门槛,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却让宋语年脊背生寒。
“你……”
“慎妃。”他的声音温润如玉,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臣来送几卷新抄的佛经。”
宋语年心头微凛,沈卿尘从不做无谓的事,他亲自来送佛经,定有深意。
“有劳摄政王。”
沈卿尘的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最后落在妆台上那碗尚未饮尽的汤药上。
“慎妃身体可好?”
“只是寻常安神。”宋语年答得简短。
他缓步走进殿内放下佛经,在距她三步处停下,“这宫里,最易耗神的便是……等待。”
“摄政王此言何意?”
“没什么。”沈卿尘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素白的缎面上绣着几枝墨竹。
宋语年接过锦囊,待她拿出时,整个人僵住了。
那是一枚玉簪花簪,是她及笄那年,南青艳托人从西域带回的礼物。
入宫前,她将它埋在宋府后院的玉簪花下,以为此生再难相见。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