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贺很欢快,但消耗的物资实在惊人,事后清点时聚落众人肉疼得心肝脾肾肺都难受。
所幸下汤诸聚落还是为珙的提议动了心,有六个老人留了下来,如今只有六个,以后可以预期会更多。
舍不得崽套不着狼,套着了狼,众人的肉疼才算得到缓解。
加上聚落原本被安排织布的残疾人、老人,溺谷聚落有了十个啥都不用干,每日专门织布的人手——纺线不需要安排专人,有了大沤麻池,珙改变了过去的防线织布方式。
人类过去的防线织布是连在一起的,从剥麻、绩麻、纺线到织布全是一个人,从早上到晚上,这才会一日织半掌之布。
如今有了大沤麻池,一次可以浸泡数百束麻,珙说服聚落众人,在非雨季时一池一池的沤麻,沤好后剥麻,剥下的麻纤维攒着,待雨季时无法出门时,只要不是猎鳄,所有人在没事干的时候一起绩麻纺线打发时间。
织布的人只需要织布,不需要处理其它工序。
众人被说服,狩猎的人也答应,若狩猎时没有猎到猎物,回来的路上便割两捆野麻带回来,避免空手而归。
野麻漫山遍野都是,即便是回来路上割一点,至多三十日便能攒够一池麻。
再加上麻的果实可以使用,下汤聚落种植的粮食作物之一便是麻,果实煮熟食用,剥下的麻皮用于获取麻纤维,剩下的麻杆也不会浪费,可以做燃料。
珙粗略估算,聚落一个春秋可以沤十五池麻,收获麻纤维至少千二百把(1200斤),全部加工成麻线可达到五千束(1000斤)。
当然,聚落不会真的沤这么多麻,织布的人每日只织布,不干别的,一人一日织布约二十掌,消耗麻线约一束。
五千束麻线,十个人用到下个春秋都用不完,生产的麻线够用即可。
唯一令珙困扰的是,不是每次沤麻都能沤好,沤麻的火候不足,不是麻皮剥起来很费力便是剥得很容易但麻纤维质量不好,一池子的麻都浪费了。
珙没辙,只能每日有空就蹲在麻池边研究如何百分百沤麻成功。
*
秋去冬来,沤麻需要足够的温度,只适合温暖的春夏时节,秋季也可,冬季则需要看地区。
在北方的大河流域,冬季是不会考虑沤麻的,而溺谷这一片,四季如春的好处是只要不是雨季,什么时候都可以沤麻。
闲着也是闲着,珙在溪流、湖泊与人工麻池间反复实验比较沤麻的条件与影响,试图寻找百分百沤麻成功的法子。
鲛人海音也很好奇人类的纺织,每日从海里游到河里,再从河里爬上岸看珙沤麻。
在珙每天从麻池里捞一根麻杆上来剥皮检查火候雨麻纤维的脱胶程度时海音也跟着捞一根麻上来。
不同于因为沤麻沤得火候不够剥麻剥得很辛苦的珙,海音指甲轻轻划动麻皮便被剥了下来。
珙感觉哪不对,抓过海音的手检查,发现这条鱼的指甲与人类居然不一样。
人类的指甲是坚硬的,但那坚硬是相对皮肤的坚硬,即便会随着劳作而变得坚硬,也仍旧是脆弱的,鲛人的指甲看着差异不大,但上手摸了后珙感觉自己摸她的指甲不像在摸人类的指甲,质感更像在摸猛兽的爪。
珙想起了上个秋季时自己猎到的猎物,一头虎。
那头虎的爪子十分锋利,摸起来的感觉与此刻很相似,她还因为那对爪子十分锋利,将它们单独取了下来做成了工具,用来给木头陶榫卯的洞。
看着珙抓着自己的手摸指头,海音好奇的问:“怎么了?”
珙好奇的问:“汝的指甲能收缩吗?似虎那般。”
海音摇头。“不能。”
“如此锋利不会伤到别人吗?”珙道。“汝抱别人时,指甲不能似虎一般收起来,很容易伤到别人。”
海音笑道:“可以注意抱着人时指甲不用任何力气,如此就不会伤到别人,或着定期打磨指甲,将指甲磨圆磨平,也不会伤到人。”
珙哦了声,又问:“指甲磨圆润了,汝等如何捕猎?说起来鲛人吃什么?”
“鲛人也是智慧生物,会用工具,蚌刀、骨叉、骨刀都很好用,不用爪也不妨碍什么,但还是好的,进食时可以直接用爪切脍食用,省很多事。”
“原来如此,可以切脍,难怪如此利。”
珙解了疑惑,放下爪,回到池边,一边剥麻观察麻纤维的情况一边换了闲聊的话题。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海音摸清了沤麻为何要用水,好奇的问珙:“可以用海水沤麻吗?”
珙懵然的看着珙。
海音道:“既然是通过水的浸泡来使麻皮与麻杆分离,麻皮与麻纤维分离,海水也是水。”
“海水是水,但吾等不会去海里沤麻。”珙解释道。“吾等没有鳃,不能在水里呼吸,没有鳍,不能在海中活动,更无法将麻固定在一地,下次再来时麻杆都不知漂哪里了。”
海音若有所思。“那鲛人可否沤麻?”
珙不解:“鲛人需要穿衣?”
她记得海音在水里的模样,腰以下是鱼一样的模样,且覆盖着美丽的金色鳞片,上半身看似没有鳞片,但她出于好奇上手摸过,海音的上半身虽然没有鳞片,但也不是陆地人类的皮肤,手感更接近聚落里的人从海里捕回来的海豚。
再加上海里全是水,布料被水浸泡后的变化....穿衣是为了御寒,不是为了冷上加冷。
不论怎么看,鲛人都不是很需要穿衣的群体,她也没见哪条鲛人穿衣。
下汤与溺谷的聚落虽然春夏秋也不穿衣,但冬季好歹会在腰上缠一块布裹住肚脐防止着凉,鲛人完全不需要,她们就没有肚脐这种生理构造。
海音道:“不需要,但吾等的食物是鱼,麻可以做渔网,有渔网捕鱼会更好。”
珙奇道:“汝等没有渔网?”
海音答:“有,但吾等用的渔网有的是椰壳制成,有的是用鲛丝制成,不论哪种产量都不够用,若海水可沤麻,吾等可以有更多渔网。”
“椰壳是什么?鲛丝又是什么?”
“更南方的沃热之地,靠近海的沿海陆地与海中岛屿上有一种名为椰树的乔木,它结的果壳在海水里浸泡后可以获得椰纤维,也是鲛人最重要的渔网材料。至于鲛丝,那是鲛人采集一些藻类与一种蛤蜊的分泌物混合处理后制成的丝,它比椰线更坚韧更耐用,然产量太少,还不如椰纤维。”
珙哦了声。“这样啊,吾没试过海水沤麻,也不知是否能沤麻,可就算能沤麻,海里也不能种麻吧?”
海音笑:“若海水能沤麻,海里不能种麻就是小事,毕竟海里也不能种椰树也没难到吾等。”
不就是海里不能种椰树,不就是大部分鲛人无法上岸吗?
需求推动发展,智慧生物不会被尿憋死。
鲛人从海边开工,在海岛上凿出一条条可以让鲛人爬过的小型沟渠,沟渠与沟渠之间只保持三四步的距离,再在沟渠与沟渠之间的土地上遍植椰树。
椰子果实成熟会掉落,很自然的掉进沟渠里,顺着流水流向海边,被沟渠入海口处的栅栏阻挡。
鲛人定期去捡椰子,椰汁喝掉,椰肉吃掉,椰核扔回陆地,椰壳继续泡着直到可以提取纤维。
珙道:“那汝可以试一试,吾予汝一束麻。”
若海水可以沤麻,那溺谷说不定也能用上。
沤麻用的都是淡水,虽然如今的人类还不缺淡水,但未来人口是会增长的,说不定有那一日淡水就不够用了,那不能饮用的海水可以沤麻无疑能省很多水资源。
海音也想试一试,一人一鱼一拍即合,第二天就去野外割了一束麻,在海边找了个合适的海水水坑将麻放入其中。
*
献归来时看到海滩上有两个人从水坑里捞麻杆,大感惊奇。
从她在大江流域学会沤麻并传播给自己停留过的每个聚落,利用水浸泡沤麻的技术迅速传播开来,几乎每个聚落都根据自己所在的环境因地制宜沤麻,以便更好的剥麻。
有的聚落因为所处位置很少见到麻,但有另一种同样可以提取纤维纺线织布的葛存在,干脆尝试像沤麻一样沤葛,反正葛的纤维提取也将给葛藤剥皮,从皮里得到纤维,原理差不多,理论上也可以沤葛。
然诸聚落再怎么因地制宜因作物制宜,献也没见谁制宜到海滩上。
献情不自禁落下瞅瞅什么情况,却发现是熟人与熟鱼。
珙不必说,一个聚落生活那么久,还一直睡别人弟弟,很难忘记她。
熟鱼倒是没那么熟,但她的鳞片太有特色了。
鲛人的鳞片颜色十分丰富且鲜艳,彩虹拥有的红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鲛人有,彩虹没有的黑白灰等罕见的颜色,鲛人也有,便是同一种颜色,也有深浅不一的差异,可以说不比陆地上的鸟类羽毛颜色逊色,且雄鱼的鳞片颜色与花纹更是格外鲜艳夺目。
即便如此,在一众五颜六色的鲛人中,海音的鳞片也很稀有,是一种十分璀璨的金色。
在献见过的鲛人中,虽然颜色丰富,但大半鲛人的鳞片还是深浅不一的青色与蓝色,其它颜色少,如此璀璨的金色更是头回见。
献好奇的看着水坑里的麻杆。“汝二人做甚?”
海音与珙亦看着献背后缓缓收起与消散的羽翼,不论多少次看到这对羽翼都会为之惊叹。
真美,有种自然中的鸟化成人的即视感。
到底是陆地生物,不是择偶时会看雄性鳞片颜色与花纹的鱼,珙对这种自然的鲜艳色彩免疫更强,答道:“在尝试海水能否沤麻。”
“鲛人也想沤麻?”献立刻反应过来。“成果如何?”
珙看着手里腐蚀严重的麻皮。“不好。”
海音一脸失望。“看来此路不通,海水的腐蚀能力太强了。”
献拿起一根麻杆看了看。“不能通过控制浸泡时间来控制腐蚀吗?”
珙摇头。“吾等已将浸泡时间控制得很短,再短就无法完成沤麻了。”
献思考须臾。“究其本质还是海水腐蚀能力太强,这种情况,要么减弱海水的腐蚀,让海水如淡水一般,但汝等显然做不到;要么增强麻的抗腐蚀能力,汝”
珙道:“汝说的吾亦想过,这一束麻已是吾精挑细选的皮最厚实的一束麻。”
献思考片刻。“要不再换一种麻?北方的火麻比南方的苎麻更坚韧,皮厚,说不定能忍受海水的腐蚀。”
下汤聚落种的麻是苎麻,北方种的麻是火麻(大/麻),虽然都是麻,但麻与麻的区别很大,北麻比南麻更皮实。
甚至果实都不一样,火麻的果实富含油脂与蛋白质,可以做主食填饱肚子。
苎麻的果实在这方面就远不如火麻,只能在嫩的时候吃,不过味道很不错,甜甜的,是南方聚落最喜欢的零嘴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