珙立刻理解这个崽能被献轻易收养,但仍有困惑。“汝收养逆子这种不吉的东西做什么?”
献无语。“汝好好说话,他是人,不是什么晦气东西。”
虽然换成遇到不吉之前,她看待逆子也是珙这种想法,但时移世易,她已非过去的她。
珙理直气壮:“生而克母,这还不够晦气?”
“吾不是告诉过汝吗?难产不是婴崽的不是。”
“婴崽头围太大体型太大会害死妇,这还不是它的不是?”
献问:“婴崽求汝生他了?生他是母的选择,自己做的选择,不应该自己负责吗?”
虽然不吉的想法很偏激,但献必须得说,她看待母熊的心态与发言很适合用来怼人。
珙噎了下。“吾不管汝,但汝当记得自己说过的,难产的一部分原因会随血缘传递给下一代,汝将他带回去,他长大后同聚落其它氏族的女人欢好,若其它氏族的女人难产而死,汝与他都会被聚落所有人撕碎。”
聚落众人可不会关心人道不人道,更关心氏族与聚落的延续,一个成年女人的难产死亡意味着聚落与氏族失去未来可能的新鲜血液,以及当下的一个青壮劳动力,当下与未来全是损失,杀人可太正常了。
献沉默须臾,道:“他不会有后代。”
珙问:“汝要阉了他?”
聚落里养的牛脾气都不太好,很容易伤人,为了让牛脾气好点,聚落里的人会阉割公牛,被阉割后公牛的脾气会温驯很多。
献翻白眼。“阉割的死亡率那么高,汝等也只敢给抓捕的公牛阉割,怎么敢对活人如此做?”
“那汝要如何做?吾事先说明,吾不会对聚落隐瞒他是逆子的事。”
献轻抚婴崽的额头。“等他再大点,吾会在此刺画,让汝等能区别他与常人。”
珙不解:“汝为何要救他?”
不是说救人不好,而是让逆子活下来,尤其是男性逆子,未来可能会害死更多人,这就是先民无法接受的损失。
献答:“心生不忍,母亲难产而死并非崽的不是,毕竟他没有决定自己出生的能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吾与不吉相识,吾见到了长成的逆子,无法再以过去的心态看待活生生的婴崽。”
珙没再劝阻,只是道:“那汝就要保证他不会害人,否则汝必有大祸。”
男婴比起女婴就是这点不好,女婴的破坏力很好控制,男婴的破坏力就算想控制也无从着手。
“吾会的。”
珙低头看了眼男婴,养了一些日子的婴崽已经长开,虽然比起寻常婴崽有点瘦,但很可爱。
“汝将不吉....”带回去后打算怎么养?这个大小的婴崽只能喝乳,没有血缘的情况下,聚落里的女人们可不会愿意顶着晦气哺乳逆子。
献打断道:“他不叫不吉。”
“那吾如何称呼他?他还没长大,没有名。”
“寻常婴崽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他。”
珙挑了挑眉。“汝将小一带回去要如何养?他只能喝乳,但没有血缘,聚落里的女人可不会冒着晦气哺乳逆子。”
若是正常的死了母亲那也就罢了,聚落里要求女人们集中在一个时期怀孕与分完,一部分原因是尽量通过气候与食物保障孕妇的安全,另一部分原因则是,若有女人死了,崽还要喝奶,或者女人没死,但贫乳,乳汁不够,有其她哺乳期的女人在,崽也能有一口乳吃。
逆子也会有这份待遇,但仅限于有血缘的逆子,血脉相连总不能看逆子饿死,而对没血缘的逆子,女人们的不忍不足以让她们无视逆子的不吉。
献道:“用牛乳。”
珙道:“吾记得婴崽禁食牛乳。”
虽然不知道这条传统是怎么来的,但还是那句话,在这个时代不要跟传统对着干,每个传统的背后都是汝祖宗挨过的毒打。
献道:“吾也想用羊乳,但下汤这边没有羊。”
她也很无奈。
羊只在激女河流域与大江流域中上游才有分布,激女河流域的羊多为盘羊与北山羊,前者为一种有着螺旋大角的羊,后者为一种有弯刀形大角的羊,两者的共同点是体型都很大但产乳量很低。
聚落养它们主要是为了吃肉,羊乳补充婴崽口粮是捎带的,大江流域是一种来自山地森林的羚羊,产乳量那就更少了,很多时候聚落还要用鹿乳、猪乳等乳汁与羊乳混合喂养婴崽,实在不行,才会考虑牛乳。
说起来献见过的产乳量最多的羊是当初带着日旸之地的盐船向远方探索,在那片生长着麦与豌豆的土地上,她见过两种羊,一种是体型不大但羊毛很细的绵羊,一种是体型很大但羊毛很粗糙的山羊,两者的共同点是性格更温驯,投喂同样的草料,产乳量都碾压激女河流域的盘羊、北山羊与大江流域的羚羊。
离开时她也换了几对山羊与绵羊想带回日旸之地,结果却比种麦还惨烈,麦虽然水土不服,但好歹活着来到了日旸之地,而山羊与绵羊全都在半道上水土不服死亡,一个活着抵达日旸之地的都没有。
要绵羊山羊没有,要盘羊与羚羊也没有,她除了打牛乳的主意还能怎样?总不能她自己哺乳吧?那也得她有乳汁。
珙道:“用稻米熬点米汤,鱼肉熬点鱼汤,熬的时候还可以加点畜血,多少能弥补一点婴崽口粮。”
献愣了下。“多谢。”
*
对于献带回的婴崽,聚落众人毫无悬念的皱眉,但献一直没有生育,考虑到献的心情,以及这年头收养崽的难度,众人最终捏着鼻子忍了,但哺乳期的女人们如珙所预言的,不愿哺乳这名不吉的逆子。
只有雨愿意搭把手帮忙,在献忙而自己闲暇时帮忙照顾下崽,或者在自己带自己氏族的崽时将献的婴崽抱过去,一只崽是放,一群崽也是放,再多一只也不差。
但婴崽口粮这方面雨也无能为力,他无法说服自己哺乳期的姐妹与女儿们克服对逆子不吉的心理障碍喂养逆子,也不愿勉强自己的姐妹与女儿们。
献只能用掺了畜血的米汤与鱼汤、牛乳、麋鹿乳等交替着喂婴崽,但婴崽始终很瘦,体型不及同龄崽。
献很无奈的在海音来聚落里做客时询问海音,鲛人能否帮忙哺乳一下自己的崽。
海音一脸为难。“鲛人鱼崽生下来就能吃鱼虾肉糜。”
献瞬懂。“鱼崽的肠胃真好。”
她要是敢给陆地婴崽吃鱼虾肉糜,婴崽一定死给她看。
“那海里可有什么产乳汁的动物?”
“有啊,海豚与鲸便产乳,它们的乳汁非常有营养,可以用来代替鱼崽食用的肉糜。”
献道:“那不必了。”
可以用来代替肉糜的食物,想也知道没有鲛人鱼崽的胃不要去尝试。
饮食很烦恼,睡觉就更烦恼。
婴儿刚出生到五个春秋这个年龄段是夭折率最高的阶段,春季、秋季与冬季时睡觉睡得好好的都会突然停止呼吸与心跳,猝死给大人看。
当然,聚落虽不解这一现像的原理,但也总结出了一两条对策。
首先,少进多餐,每顿不让婴儿完全吃饱,但一天喂七八顿十几顿,婴崽每日总的进食量越多越好,长得越胖越好。
其次,婴儿睡觉要盖被子,脸要朝天,不许趴着睡。
再次,多擦汗,婴儿只要出汗就要给它擦掉,不能让汗水自然风干。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婴崽晚上到凌晨这段时间睡觉时身边必须有一个成年女性陪睡,且必须是近距离陪睡,让崽能闻到成年女性身上的气息。原理不明,但经验显示,这样可以有效避免婴儿睡得好好的突然停止呼吸与心跳,死给大人看。
献的优势是,她是个女人,可以避免这个问题,劣势是她的氏族只有她一个成年女性,她没法和别的女人轮班陪崽睡,只能日日陪睡,而婴崽晚上哪有不闹腾的?
不到十日献便开始白天犯困,若非白昼雨会帮忙,献说不准自己会不会因为缺乏睡眠而猝死。
尽管养得烦恼无比,但献还是跌跌撞撞的将婴崽养到了一百五十日,献开始往他的米汤与鱼汤里增加肉汤、果泥、蔬菜泥等物,凑合着养了三十日,献又开始给婴崽的口粮里添加稻饭。
大抵是这崽太越来越好养,给啥都吃,也没吃出什么问题,到婴崽满二百日时,献已经心大到自己吃什么就给婴崽吃什么,能吃多少就喂多少。
到婴崽一个春秋时,珙十分感慨。“他还没死呀。”
献不悦。“说什么话呢?”
珙道:“赞美汝的养崽能力罢了,汝无需如此敏感,不过他是男婴,无法生育....当然,就算是女婴,吾猜汝也不会允许女婴长大后生育,汝的氏族要如何延续?”
献不假思索。“不能延续就不能延续呗,吾很多时候都没有氏族。”
“汝年轻强大,不需要氏族照顾也能生存,但他不是。”珙看向在献脚边学着献的动作编柳条筐却什么都编不出来的婴崽。“他会生病,会受伤,会老。”
献愣住,她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须臾,献道:“无妨,逆子的出现是如今还无法避免的事,吾的氏族可以一直收养逆子,如此,逆子不能生育,氏族也会一直有新鲜血液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