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心跳如鼓。聿如本能地感到不安,绝不愿在此过夜,可也绝不愿再被抓进牢里去。正踌躇间,阿瞻小声道:“阿姊,我来时看见巷子里有个草棚,我们可以去那里过夜。”怀之奇怪问:“哪有草棚?”瞻之说:“你那时候在看狗,没看到。”聿如料想阿瞻谨慎,应该不会有错,点了点头。手刚触到门闩,只听身后一个声音几乎贴着耳朵响起:“是了,娘子金尊玉贵,住不得我这陋室空堂。”
聿如吓了一跳,立刻道:“阁下明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油灯“扑哧”重新亮起。臧仲将门重新闩好,走进给她备好的屋里,搬出那盆给她备好的水,看着水面道:“看来娘子是不愿意在我这里沐浴?”
聿如见他眉眼耸动,不觉喉头一紧:“有劳阁下费心,只是今日臂上有伤,不便触水,还请见——”
“好。”臧仲朝她笑了笑,掀起木盆,哗啦将一盆水全部倒在地上。屋里泻水横流,他将盆一扔,发出很大的哐啷响声。
阿瞻阿怀都吓了一跳。聿如将弟妹护到身后,勉强道:“是我不识抬举,阁下不必为此动气。”带着弟妹正要走。他在身后很重地踢了一脚木盆。
木盆骨碌碌撞到她脚边,他慢慢坐下,慢慢说:“你还没报答我。”
那贯铜钱还摆在案上。而他的眉眼湮没在阴影里,如同暗夜藏兽的丘壑,与哄她来家里时略带可怜兮兮的模样大相径庭。
事已至此,聿如的气性也被激了起来,扬眉道:“阁下想要怎么报答?”
“还没想好。”他坐在堂上,笑笑道:“等哪天想到了,我会再找你。”
她不发一言,用力拨开门闩,带着弟妹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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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悬,也透过方寸之窗,照在一间客房的榻前。
屋子很简陋,除了一张木榻,墙角一张板凳和一个水罐,什么也没有。
行装和直刀放在榻边,孟寥以臂为枕躺在榻上。
他沉思的面容和从前相较已然有了变化。许是所思之事与沉重生死无关的缘故,青年人的神情更柔和,也更迷茫。
起伏如海的屋顶上方悬挂着一轮莹白的凸月。满月已过。十六的清辉洒在宓妃庙,十七的月亮曾照他昨夜孤身投邸店。那时他刚退了空往空返的马车,也退了上等客舍里为他们订好的三个房间,心口的位置有种酸胀的木然。
生平第一次,孟寥以为自己明白了一些不凭言语说出的话,然后立刻被告知是他理解错了。她原来当真不愿再见到他。一天一夜,游移的思绪一旦触及这个事实他便立刻刹住。否则那救命的木然就会全军溃败,而酸胀会酿成更难忍受的酸痛和陌生的苦涩。
他忽地坐起,诧异自问何至于此?
情之一事,对于未曾经历的人,确确需要事后省思才能明了,需要反复揣摩才敢确认,孟寥还远不到能确认的程度。何况未曾将心给过谁,便将自己的心看得格外珍贵,纵然有过心动,也不愿轻易承认。如同不愿承认自己是为了他们而白白延宕了一日。
这几天,他好几次要整装前往将军府,却总被一缕莫名的不安牵绊住。一旦入府领命,公务繁忙,只怕再难出府寻找他们。
想到她,心口漫过一阵焦灼。是他自己不愿承认这惘然苦涩,才拉来担忧作幌子,还是他们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转侧过脸,望向窗外的月亮。四月十九,报到的最后期限就在明日。他不能再挨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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瞻之说他认得路,于是聿如和阿怀跟他走。夜色浓郁,三人放轻脚步深巷中摸索,瞻之不时抬头辨认着月光下的瓦菲,深思熟虑地回忆道:“这边往左。”“这边直走。”
巷子里堆着各家杂物。有一段尤其堵塞,几乎过不了人。三姊娣在障碍物中间跳来跳去,瞻之指着前方兴奋道:“就在前面!”
前面并无人家,三道墙围成一个死胡同。此处既不通行,杂物堆得更多,马头墙下却果然搭着一个草棚,草棚里还干净。怀之高兴道:“还真行,这么偏,你怎么发现的?”瞻之难得被她夸,压不住翘起的嘴角,分外利索地爬过一辆翻倒的板车,边走边回头说:“我阿父说过,出门在外要眼观六路,耳听八——”
下一刻,两条从草棚里窜出来的恶犬就追得他们尖叫奔逃。一条黑狗朝怀之猛地一扑,另一条正要咬瞻之的腿,聿如抄起旁边一只木桶便朝两条狗没头没脑地打去,狗暂时被打昏了片刻,昏头昏脑松开嘴。三姊娣没命地逃。身后恶犬一路狂吠,巷道两边的人家都被吵醒,在屋里高声大骂。他们边拼命跑边回头,只见恶犬起先还穷追不舍,忽然竟远远站住,只朝这边吠了两声,却不再追来。刚松一口气,一转头,立刻被吓得魂飞魄散。
缥缈的夜雾里,前方黑漆漆的巷子口立着一个分外高大的人,披着黑甲,顶着一个面目狰狞的黑铁面具,步履沉重地朝他们走来。铁靴与地面摩擦出瘆人的声音。
瞻之面色苍白,痉挛地瞪大双眼。阿怀抱住她尖叫道:“阿姊!有鬼!”聿如一手搂住她,一手去拉起阿瞻,阿瞻出乎意料地一声不吭,攀着她的手臂跌跌撞撞地站起,然而双膝直颤,走不了两步又软倒在地。聿如拉不起他,眼看着冷冷的月光铺成一条窄道,黑甲铁面人被控制了一般,以非人的僵硬动作,一步,一步,向他们走来。
向来大胆的怀之瞥了一眼那狰狞的面具,尖叫得更厉害。聿如今夜实在受够了,不管他是人是鬼,搬起旁边的破瓦罐就朝他砸去,怒喝道:“退开!”
瓦罐撞到坚硬的黑甲上,落地粉碎。面具人仿佛不识人语,接着喀拉,喀拉,踏上了他们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