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开的幕府,他贺知颐不能用自己的人?”安国公嗄声道:“你这回又抓到了他什么把柄?被人拿在手心里团团耍,一个仪同府长史,要替小娘子去寻亲,真到了做这等事的地步,当初还费心让你进府做什么?不如去养济院当掌院,够你替人一年寻到头!”
崔劭面色红涨起来,脸上便有些挂不住。父亲总能毫不留情地把他新培养起来的从容仪态击得粉碎。全洛阳谁不知安国公的涵养气度是一等一的好,只有他的儿子知道,父亲嘲讽人的功力也是一等一的深厚。
安国公长叹一声,颤颤就着坐榻坐了,端起茶盏:“贺知颐叫你寻什么人?”
这是要替他收拾残局了。骂归骂,做父亲的不会当真撒手不管。崔劭不禁松了口气,大为感恩:“有阿父帮忙,儿子就好做多了。我都记在纸上。”说着弯腰从靴筒里取出纸条,忙忙展开念道:“此人姓殷名绍,陈国六品著作郎,自去年随陈国使团来隋后再未归家,曾派梁县青槐坞人薛衡传书于建康……”
很轻的磕碰声。茶盏没放稳,倾倒在桌上,骨碌碌转着圈。崔劭起初并未在意,直到快念完纸条,才不经意瞥见桌布竟已洇湿半幅,惊道:
“父亲?”
安国公嘴角皱起一缕含义不明的笑纹,像是冷笑,又像苦笑。经历一生风浪的眸子藏在深深皱纹里,分外平静:“去,把家令叫来。”
书房的灯亮到很晚。雨疏风狂,摇撼着窗前千竿竹沙沙作响,遮掩了屋内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谈话声。崔劭激动不安地守在书房外,直到家令退出房门,古井无波地向他见过礼,沿着回廊匆匆离去。
安国公仍坐在坐榻上,巍然不动,像已下定某种决心。
崔劭小心立在门口,试探道:“阿父?”
“明天,去把那三个人接回来。”安国公终于开口。“向贺知颐低个头。这事最好不要教旁人知道。”
“接回来?”崔劭急速反应:“父亲的意思是,若三天内寻不到她叔父,不如先接到我们府中,免得逾期——”
“那里有你四妹的孩子。”老安国公的神情第一次有些疲惫:“你的外甥。”
.
一夜过去了。
清晨是一天中最令人充满希望的时辰,哪怕是在羁縻之中。
怀之很早就醒了,看着外面的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过了许久,看守的亲兵送来朝食,她仍不言语,飞快吃了饭,歇了一会儿,才慢吞吞道:“阿姊,我想去茅房。”
聿如敲了门,那守卫只作不闻。怀之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聿如秀眉微蹙,思量片刻,解开包袱里最后一贯铜钱,数出一握,从门缝中递出去:“恳请行个方便。”
两个亲兵对视一眼,门缝边的那个不动声色地将铜钱攥进手心里:“行,只准她一个人。”聿如不放心怀之独自被陌生男子押着,只得又数了些铜钱递过。另一个亲兵朝同伴点点头,走过来挡着门缝接过钱,面无表情道:“走。”
怀之拉着阿姊的手,以迥异于平常的速度一步一磨蹭地走着,不住东张西望。这个院子到处是坚硬的灰扑扑石砖屋子,没有一点花花草草。她很不喜欢。
聿如也当心观察着。这个时辰,幕僚们大概已经上值了,又或者亲兵特意带他们走偏僻的路,总之走了一大段路,一个人也没碰到。
怀之出了茅房,慢吞吞地舀水洗完了手,前后甩着。水珠甩到亲兵脸上,那亲兵皱了皱眉,拿矛指道:“老实点!”
他这一指,整个人不禁后退几步,和她们隔开了一矛之距。怀之忽然一阵风儿般扭头拔腿便跑,边跑边锐声大喊:“阿兄!”
那亲兵先住愣后暴喝道:“你给我回来!”挥着长矛便追。可怀之小鹿般轻灵迅捷,总在人意想不到的地方一个急转弯,那亲兵反而刹不住。
“阿兄!你在哪?”
她跑的路线是对的,这一片院落果然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鸡正在路上踱步,咯地翅膀一紧飞步避开。两位娘子正一起坐在门前刷刷洗洗,被小女孩一阵风掠过,立刻又来一个追得火冒三丈的亲兵一脚踢翻水盆:“小东西,你站住!”两位女眷惊呼出声,气喘吁吁跟在最后面聿如忙不迭扶起盆子,匆匆帮忙拣起地上的衣裳:“实在对不住……”一句话工夫,前边人已跑得快没影,她也惊呼一声,又追了上去。
屋里的药味仍萦绕不散。
刚刚过去的那一晚,何爽全程守着,与他同坐同卧,寸步不离。孟寥被他变相软禁了一夜,这时敏锐地听见外面动静,立即推窗回应:“怀之?”欲夺门而出,何爽铜墙铁壁般挡在门前:“你还惦着她!”
外面又传来亲兵的怒喝。孟寥道:“是那小女孩!”
何爽终于也听出声音,愣了一愣。孟寥扳过他便追出门,只见怀之正被一个亲兵揪着背心拎起,紧接着一个纤弱的身影闯进视野,恳求那人将阿妹放下。
那亲兵一脚踢开了她,正要扇小女孩耳光,扬起的手腕却在半空被紧紧钳住。
亲兵吃痛放手,孟寥将他撂到一旁,一手接住怀之,立刻去扶聿如。她被没轻没重地踢了一脚,捂着腹部,疼得面色苍白。孟寥心痛如绞,再不顾其他,要抱起她送回房里,立刻被紧随而来的何爽重重推了一把:“我白跟你说了那么多!”蛮横扯聿如道:“你给我起来!”孟寥怎容许旁人再碰她,闪电般翻手拿住他要害,何爽卯上了劲儿,左手迅疾又出,两人竟就这么交上了手,直到一个把另一个摁在地上。
何爽怒目圆睁道:“你糊涂!为了一个女人毁了前程,要教你阿父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孟寥双目也布满血丝,正要开口,只听身后有人道:
“什么人不得安生?”
两人立刻同时松了手,转头惊见贺知颐正朝这边走来,接着出现的是一脸一言难尽的崔劭,和犹然沉浸在震惊之中的阿瞻。
孟寥何爽二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各自狠狠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贺知颐冷冷瞥了聿如一眼,眯起眼睛:“带回去。”
跟来的亲兵便即上前。何爽这回早有预判,牢牢揪住孟寥,在他耳边咬牙低声道:“将军发怒了,你再多一句话,他们都会没命!”
孟寥眼睁睁见聿如再度被人搀走,她没有再看他。怀之也被两个亲兵拉走,急得回头直喊:“阿兄!我不想被关起来!为什么关我们?”
何爽按着他的手又重了些。孟寥忍抑到发颤,蓦地闭上眼。
别院又恢复了平静。
贺知颐和他的两个僚属单独留在原地。崔劭押着这三姊娣,却并未“带回去”。等到远远走出孟寥等人的视线,便遣散了亲兵,等候在围墙边的家丁即刻接替,将人带往别院偏僻的后门。门外,一辆帷幕严实的马车正等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