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云遮阴，头顶的天空尚露出一角蓝，顷刻间却落起一霎雨。

窄巷高墙下，郭子峻抬臂挡着雨，拉臧仲道：“走，甭理他们。”见朋友脸上惨白，安慰道：“别太难过。”臧仲勉强道：“我难过什么？拢共没见过两面。哎，中午请我喝酒。”

两人说着话走远了。

何爽也抹了一把脸，哑着嗓子道：“我们也走吧，府里还有事。”

他心里有些不自在。回想起来，那娘子的确弱不禁风。除了榆钱客舍里为了护着她情郎用力将他一把推得往后仰，除了仪同府堂上以一敌二怼得他和崔劭张口结舌——要这么回想起来，倒也没那么弱。怎么的忽然就死了？

没有回应。她的情郎低头撑着墙，一手抚向腰间刀首的圆环。环上系着一个小巧的布囊，淡青颜色，针脚稚拙。

那原是系刀穗的位置。从没有人在刀环上挂什么布囊。

何爽迟疑着按了按同僚的肩背：“你……节哀顺变。”

夏末透凉的骤雨里，孟寥终于反手将他的手轻轻拿下，牵起嘴角：“多谢。”

何爽几乎以为是雨太大扭曲了他的神情。握得发白的指节渐渐放松。孟寥松开刀环，又朝地面笑了笑：“走。”

高墙窄巷，雨点垂直下落。何爽在原地愣了片刻，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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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哗哗地下着，打湿了围墙。墙很高。大概要三个人踩着肩膀，才能够到墙头。墙边有一座半亭，亭前的石榴已结了嫩绿的小果，墙角的竹子疏疏摇曳。

怀之没有看蚂蚁，也没有找蜗牛。她难得安静地独自坐在廊前，托腮盯着院子。

一个时辰前，家丁来接走了阿姊。她还没回来。

雨把茂盛的花叶洗得光鲜油亮，却把竹子淋得像湿了毛的小狗，一撮一撮地，好像更显稀疏了。这一丛竹子是从隔壁院子里长过来的。雨中，隔墙后朦胧可见翠竹后一座高高阁楼的屋檐，阁楼上，帘栊半卷。

怀之仰起脸。她总觉得这翠竹和阁楼有些熟悉。

庭院的门吱呀地开了一条缝。聿如从门里进来，随行的家丁立刻将门从外面闩上。

怀之赶忙跑过去接她。石头小径上一踩一脚水，阿姊面孔苍白，湿淋淋的像一个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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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前雨脚如麻。两个捕快坐在酒楼上靠窗的位置，看着街上避雨的路人行色匆匆。

平日里，除了旬休，他们极少来酒楼里吃午饭。郭子峻颇有些不自在，只怕洛阳居民以为捕快们生活奢靡。

臧仲满不在乎地给自己添上又一碗酒。菜还没上，他已喝了许多，顿时上了脸。

“其实，我以为那娘子早在一个月前就遭遇不测，所以今日也没有太惊讶。”郭子峻胳膊肘端端正正放在桌上，正正经经地和朋友交流：“但想到她千难万险地将弟妹护送来，竟就这么走了，还是有些感慨。”

臧仲一口气喝干了酒，低低笑道：“原来她还是……国公府的什么亲戚，那就算没死，我也……高攀不上。”

郭子峻道：“是这个道理，所以你还挂什么怀。”

“没有挂怀，没……有挂怀。”臧仲执意越过桌子，捧着酒坛给郭子峻也满上，神秘地竖起食指，笑道：“告诉你，我没得到的，他也没得到。我心……平气和。”

郭子峻把酒坛拎走：“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你喝成这个样子，下午怎么当值？”

“当值？”臧仲失笑：“我现在，快连捕快也当不成了，当什么值？采花贼……就为了一个……”

就为了一个逃跑的采花贼。更深层的原因，全都是因为她。如果她不要那么倔，不要非得半夜三更离开他的家，让他懊悔无极，行止失措，一时冲动。

竹篮打水一场空。臧仲端起酒碗，举到窗外，和着雨浇了下去。

“她还没有补偿我。”他轻声说着。“她为什么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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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做的针线活儿还放在一旁，一个时辰之内境遇却已天翻地覆。怀之帮着阿姊收拾行囊：“阿姊，我们要走了吗？”

“对。不用两个包袱，”聿如摊开更大的那张包袱皮：“只要一个。”

今天是家令把她叫过去。为了告诉她，她本人，殷聿如，已经不在了。以后若再有人问起，她应该知道，她叫贺冬儿，原住城南永义坊。

家令说，安国公已查出她的父亲曾是陈国将军，也知道她曾被贺知颐怀疑是细作。但安国公宽宏大量，看在瞻之的面子上，没有把她交给府衙去审问。如今既已谋了这个金蝉脱壳之法，她就安安心心待在府中做贺冬儿。州府给她补办的那张过所已被焚毁，所有可能暴露她身份的隐患皆已消除，也请殷娘子不要再有他念。

家令生怕她不理解，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殷家阿姊已经病逝了，此事已报知府衙，若死而复生，只会给她自己招麻烦；贺冬儿呢，是国公府的婢女，已签了卖身契，若胆敢脱逃，逃到天涯海角官府也会拿住她，捉回来任由阿郎处置。当然，或许殷娘子神通广大，可以不用任何身份，设法潜藏在洛阳。但那无异于坐实了细作之名，不仅累及弟妹，还会牵累其他人。殷娘子应当明白这个“其他人”是指谁。

聿如低头无声冷笑，掌心掐出红痕。她怎么会不明白指的是谁？

贺知颐私怨深重，安国公谨小慎微，都容不下她。不同之处只在，一个要赶走她，一个要囚禁她到死。

这次会面，安国公仍不见她，她也仍见不到阿瞻。家令道：“娘子无须担心令弟，小公子很好。至于令妹，太活泼了些，府上规矩多，怕她不适应。阿郎在乡下还有一座田庄，已打点好了，明日就送令妹去那里。”

聿如不动声色地藏起双手：“很周到。多谢安国公美意。”

……

“我不去什么田庄！”怀之惶急叫道：“我不去！”

“阿姊不会让你去。”聿如紧紧抱了她一下。一个十三岁的少女被送去私人田庄，她不能想象会怀之遭遇些什么事。山羊胡子的家令厚颜无耻地说出这个安排的时候，她几乎忍不住想抽他一耳光。

怀之恨恨跺了好几下脚，转念一想生气无用，也飞快地收拾行李：“阿姊，我们怎么出去？”

“等天黑。”阿姊说，“少带些，只要轻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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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的鼓声一响，卫颀就赶去掾署值房。这一个月孟寥被安排协助何爽，他痛失援手。大兴派来考核的吏部侍郎却提前了行程，月底就到。

下午长史崔劭来给他传的这个信。还顺便开了个玩笑，让卫司录再忙也要保重身体，不要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