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长史负责批复公文账目,这次备检也有他的份。但没有人敢让国公府三公子下值后还留在值房里,崔劭自己也不可能留。卫颀再三思量,决定厚着脸皮去找孟寥。火烧眉毛,且顾不得了。
两位好朋友果然还在值房里。卫颀踏进门槛,抱拳道:“孟兄,实在抱歉,我有个不情之请……”
一进到屋里他就发现气氛不对头。几案翻倒在地,簿册笔墨飞了一屋子。卫颀审慎地住了口。
孟寥倒没什么异常,单膝蹲身拾着笔墨,见他来,还笑微微地和他见礼。异常的是何爽。卫颀和他熟到不用顾忌,直截道:“犯什么毛病你,又给我孟兄气受?”
何爽重重地撞了卫颀一肩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整个下午,何爽一想起那娘子就愧疚弥盛,几番想和孟寥说说话,虽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但只要和孟寥说公务以外的话,他都似听非听,只挂着微微的笑做手头的事。
何爽终于忍不住发毛:“你别给老子这么阴阳怪气,我以前是对那娘子不太……不太客气,你有气冲我撒,打两拳,老子眨一下眼睛是你孙子!”
孟寥却好端端地坐在案前写巡查仓廪的总结,闻言抬眼看他,忍俊不禁。
何爽现在最见不得他笑,终于忍不住掀翻了几案。激怒他,打一架,哭一场,大丈夫该哭也得哭,什么都比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好。
然后卫颀来了。
卫颀留在原地,错愕道:“他怎么了?”
孟寥背对着他收拢簿册:“卫兄有事?”
卫颀才发现他的声线有些不一样,好像发声很困难。他未及多想:“说来实在羞愧,吏部侍郎要提前到,我实在分身乏术,想请孟兄帮忙搭把手。”
“什么时候?”
卫颀长舒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给他磕一个:“感念孟兄恩德!若孟兄有暇,我们今晚就开始?”
“今晚不行。”他静静地答,微侧过脸。“今晚我有事。”
孟寥不来,挑灯夜战就没什么意义了。卫颀一个人回司录房坐了一会儿,索性去找何爽。他俩都住仪同府别院,几步路的事。
何爽正在湿漉漉的场院里借着劈柴发泄愤怒,砍得木屑四溅,路过的狗都退避三舍。卫颀以手挡头靠近喊话道:“老何!是我!”何爽一扔柴刀,怒目圆瞪:“干什么?那小子呢?让他来跟爷爷真刀真枪干一场!”
卫颀喟叹:“老何,你和他纵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该当众挑明。你明知将军器重他,又特地把他分派给你当副手。别教将军看轻了你。”
何爽不耐烦地挥手道:“听不懂你乱七八糟说的什么。那……那娘子死了。”
尾音收得极其含糊,但卫颀还是听到了,顿时敛容:“怎么回事?谁说的?”
何爽将上午所闻之事大要说了。卫颀道:“若是那姓郭的捕快所言,应该不谬。我知道他,那人诚实。”
暮色里,何爽抱住头:“老卫,我也是一时气急。我跟这人说话,一下午了,愣是一句也不应。”
卫颀道:“怎么不应,他刚才就应我。”何爽忙道:“应什么?”卫颀道:“说他今晚有事。”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愣。何爽三步并作两步赶去孟寥屋前敲他的门,又退后几步将门撞开,屋里一片漆黑。人不在。
“他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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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没有星月。雨后的空气通透凉爽,怀之坐在廊前最上一级台阶上等着阿姊,心里充满着远行前的兴奋和忐忑。
行囊已收拾好。屋里,聿如坐在桌旁,写了三封短书,晾干后放进包袱,然后吹熄了蜡烛。
烛烟袅袅,消散在她们身后。阿姊牵着她涉入深草,弯腰在草丛里摸索着,拎起一个什么东西。长长的。
怀之也摸了摸,惊讶得叫出来:“梯子?怎么会有梯子?”
聿如轻掩住她的口,指了指隔壁院中的阁楼,虽然那里看上去像没有人。“阿姊做的。”她很小声地说。
怀之恍然懂得了墙边那丛竹子为什么看上去稀疏了许多,没想到阿姊早在未雨绸缪。
聿如试着把梯子架上墙,她也有些紧张。这就是她每晚等高阁上的烛光熄灭后,悄悄拿匕首砍竹子、拿草绳捆出来的成果,现在该接受检验了。她试着踩上第一级,还算牢,于是向阿妹道:“怀之先上,别怕,万一掉下来有阿姊接着你。”
怀之点点头,背着包袱勇气十足地踩上梯子,很快便爬到了墙头。阿姊在墙下举着梯子往上送,怀之催道:“阿姊,你也快上来呀!”
聿如道:“你先把梯子架到墙外,阿姊再告诉你为什么,快,别被发现。”
怀之摸不着头脑,只得依言做了。阿姊这才又快又轻地说:
“你下墙以后,就扔了梯子快跑,不要让它架在原地。包袱里有两封信,一封给榆钱客舍的娘子,一封给杏子庐的娘子。阿姊在洛阳只认识她们了。若她们都不方便收留,只好去找孟阿兄。仪同府情况最复杂也最危险,但贺知颐只和我有怨,你不用怕他,可也不要轻易让他看见。我给孟阿兄也留了信……”
怀之不可思议地打断她:“你骗我,你怎么骗我!你不走我也不走!”说着便要跳。聿如急道:
“你要阿姊丢了性命便跳下来!你走了他们可以不搜捕,我逃了他们却不可能放过,你出去了将来才有人知道阿姊被关在哪,明不明白!”
最后一个理由打动了怀之。她怔怔看着墙下的阿姊,只听她做最后的嘱咐:“如果真的去找阿兄,记得给他看信,他会明了。如果不用去找他,记得把信烧了。”
庭院的门突然被敲响:“殷娘子?”门外是陌生的男子声音:“怎么把门闩了?”
聿如急得轻轻跺了跺脚,怀之这才小松鼠般翻下竹梯,然后梯子从墙头消失。聿如回到廊前换下沾泥的鞋藏好,又等他们敲了好一会儿门,才穿过庭院,拨开门闩。
提着灯笼的家丁见她睡意朦胧地出现,往黑魁魁的庭院里望了望,才说:“没什么,巡夜经过。殷娘子这院门从来只从外面上闩,怎么今天里面也闩上了?”
殷娘子仿佛刚从睡梦中被吵醒,抬手遮眼挡着灯笼光,蹙眉但道:“晚间沐浴,怕生人进。”
家丁道:“殷娘子别再闩门,这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来不及赶进去。”
她笑了笑:“知道了。”
巡夜的家丁又从外面锁上了门。
灯笼光辉在门缝中移动,渐淡,消失。聿如背靠着门翘首。怀之这时候应该已经跑出了巷子。飒飒风生的庭院里草木皆兵,她唇角浮起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