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城郊荒草萋萋。孟寥正在乱葬岗上。他在找她。
看守义庄的老翁已垂垂老矣,耳聋眼花,记不住事,得问掘墓人。可老翁不知道他们住哪,只知道他们下次再来,需得一旬之后,问他可愿等等?
起伏的乱葬岗到处树着简陋的木头削成的墓碑,碑上草草记着无名逝者的性别、大致年龄和安葬时间,方便家人认领。孟寥提着灯笼,一一移近认读。
他不愿再让她等。
分别的一个月里,他曾发明了一种让自己好受些的方法,就是随时在心里和她说话。在奔波、劳碌、进食、睡眠、做一切事的空当里,他每每不自觉在心里念起她的名字。像一个信奉神仙的人,念念不忘地练习神通的咒语。
有一天他忽然发觉,一天的时间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她。他能运用表层的理智协理巡查、起草文书、审核账目、联系同僚,埋藏在心里的思念并不妨碍他完成这些事务。于是他以为自己可以这样平心静气地思念一个人过一辈子。如果她也已结束了颠沛流离,和亲人团聚。
醉酒那夜,他真的想过,是不是真如卫颀所说,若当初踏上远游时遇见的不是殷娘子,而是另一个人,他是不是也同样会念念不忘。情不知所起,难道只是因为太孤独?
可怎么还会有另一个聿如?他愈试图分辨自己的心,关于她的记忆就愈清晰。她那么大胆,自己也还是未出过闺阁的少女,却敢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跋涉千里。她那么聪明,三言两语把为难他们的人驳到无话可说。她那么勇敢坚韧,每遭逢险情总是自己挡在前面,为了不连累他,甘愿自己受刑。那时她抱着多大的勇气走进囚牢,有多害怕,她从来没有提起过。
而他受的一点点伤,她却始终为他记着。
而他所回报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她当着自己的面被再次带走。
手指深深插入潮湿的泥中,握紧一抔泥土。他恨不能将她用力揉进怀里,吻她的伤痕,可她已委骨穷尘。强抑到窒息,胸腔里淤积的疾痛奔嚣撞突着寻求一个出口,压抑得太深太久,他却连眼眶都已干涸。
眼泪是作为解脱和自赎的东西。他这样的人,不配拥有救赎。也不配拥有解脱。
她死了。而他还得继续活下去。因为他不能就这样匆促地去九泉之下见父母,兄弟和阿妹。他答应过替他们看着这世间,将来九泉之下重见的时候,告诉他们世上百十年间又发生了什么。
到了那时,他一定已经老了。她还会认得他吗?
排山倒海的悲恸瞬间冲垮了他。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孟寥猝然跪倒在地,温热的血点点落在泥土上,他的手掌深深嵌入大地。
不能再想了。他竭力撑着地面站起来。不要再想,如果他还要活下去。
他艰难地对自己弯起嘴角。活人还有活人的仗要打。
黯淡的灯笼再度飘浮在乱葬岗上。在每一个坟丘前停住,照亮木牌上一个个风吹雨淋的漫漶草字。许久,再移向下一座土丘。她不能孤零零地被丢在这里。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残烛终于在微弱照亮最后一座墓碑后,倏然熄灭。
细雨打湿灯笼,天边已晨曦微露。今年的阴雨格外漫长。但新的一天,毕竟还是来到了。
孟寥不可思议地空对着眼前,蓦然回向起伏的草野。这里没有她。
这意味着什么?
模糊的希望更让人痛苦。也许是近来连绵不断的雨水冲刷淡了字迹,也许掘墓人把年龄写错了,也许还来不及树碑,也许……
回去的时候,雨水从修长的草叶纷纷坠落。孟寥走得很快,顾不得齐腰深的锋利草叶划伤了他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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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雨霏霏的清晨,国公府后院的空地上,已整齐站着数排男女家奴,揣手缩肩,神情麻木。
聿如跪在地上,鬓发濡湿,双臂被拉开。修长的十指被夹在竹拶之中,已青紫交加。
廊下站着山羊胡子的家令。他在奉阿郎之命责罚失职的婢女贺冬儿。
安国公很清楚她不会说出怀之逃到了哪里,他甚至懒得再问。如同殷娘子也很清楚他不可能仅为了一个小女孩而耗费人力全城搜捕,所以她敢铤而走险。
安国公可以不在意一个小女孩,但他痛恨有人忤逆他的权威。
家令不轻不重道:“继续。”
两边的家丁立刻拉紧绳索。
场上笼罩着死一般的沉寂,只听见竹拶夹紧时发出的令人胆寒的咯吱声。
每每见她将到极限,家令便让人将竹拶稍放。待她堪堪喘过气来,又冷酷命令同时收紧。如此磋磨数度,聿如已冷汗涔涔,虚脱无力。
口中紧紧塞着塞布,她说不出话,也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睫颤颤翕合着。
眼看天色已亮,家令终于抖起袖子,双手交握,向廊外战战兢兢的奴仆们道:
“侍奉不好主子,就是这个下场。就叫她跪着,跪到知错为止。”
家奴们沉默听令,跟着领班散开,开启一天的劳作。
家令转身回去,回廊上却迎面撞见小公子。小公子彬彬有礼地向他请了安,急急忙忙赶去学堂,他今儿睡迟了。
家令忙拦住引向别路:“小公子,这边走。”瞻之不解地望向他身后:“好像这条路最近。阿翁,我要迟到了。”家令强推着他回身:“今日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