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为什么，从明秋的眼睛里，再次真正确认这一点的时候，他会如此痛苦呢？

沉厄一时间，甚至难以明辨自己此刻的情绪，他感受到最强烈的，是一种愤怒，以及必须极力将其压制，强做若无其事的怨。

“我来找你，只是因为，”沉厄咬牙，才能让自己尽可能表现得平静：“我确实没有办法离开你。”

明秋微微蹙眉。

沉厄继续解释道：“又一次打扰了你平静的生活，我很抱歉，但是，我没有办法。”

“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再来打扰你。”

这是假话。沉厄只是很生气，仿佛他的嘴再不硬一点，他就要哭了一样。沉厄说：“我在昆仑时，见到了你给木宗主的那盏引魂灯。不知当年出了什么变故，我的一缕魂魄竟然留在了那引魂灯内，一直与我的躯体分离，是以因我原本的魂魄不全，虽然醒来后仍然知道自己是谁，可是对于被灌注魂魄，本该有所知觉的那些年，我却是一点也不记得了。”

——他的那缕魂魄当年分明是因为嗅到了木长臻的血气，因此才追随而去。但是这件事，沉厄可没胆子实话实说。

沉厄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颤抖，他努力控制住想要去触碰明秋的冲动，同明秋说：“对不起。”

“对不起，明秋。我要向你道歉。”

“我之前……对你说了很多很过分的话。”

沉厄当年死时，确是万念俱灰，毫无求生欲，而他十年后醒来时，他又没有中途灵魂与身躯融合时，逐渐复苏的记忆，因此，那时他是真的觉得自己眼睛一睁一闭，莫名其妙就被素不相识的人给复活了，甚至还因此背上了永远都还不清的情债。这样的事情，换谁遇见了不崩溃？所以在沉厄刚刚复活的那段时间，他的内心深处，其实是无比惶恐的，偏偏也正是那段时间，明秋逼他逼的最紧。

如果他在那十年里，能够听得见、感知得到明秋为他做的桩桩件件，那么即便沉厄对他没有情爱之意，他也绝对不会用那样恶劣的态度去对待明秋。甚至……自从恢复记忆之后，哪怕沉厄无法判断自己对明秋斩不断的依赖到底是源于本心还是本能，他也始终都是想要陪在明秋的身边，好好照顾他的。

明秋照顾不好他自己。他仅仅只会活着，而非生活。

沉厄不想要明秋过那样仅算“活着”的一生，——明秋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我身体里跳动的半颗心来自于你，我的骨骼血肉皆源于你。明秋，也许你意识不到，你并不仅仅是令我死而复生，”沉厄终于还是忍不住，牵起了明秋的手，将它按在了自己的左胸口，“是你，重新创造了我。”

“我是你的造物，所以，我永远也无法离开你。”

“只要距离你太远，我的身体就会本能的焦躁不安，迫切的渴望着想要回到你的身边。这是它的本能，无法克制，也无法消解。”

明秋睁大眼睛，血色浅淡的唇因惊愕而微微开合，他说：“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我没有想要，借此把你困在我的身边……”

毕竟，如果沉厄留在他的身边的话，明秋自己也需劳心费力，他并不盼着与沉厄成为一对怨侣。

明秋问：“所以，现在应该怎么办？这种情况真的没有办法解决吗？”他现在活着，沉厄还能暂时靠呆在他的附近来缓解不适，但，“若我来日死了，你又该怎么办呢？”

沉厄的手比他的大脑更快地反应，捂住了明秋的嘴：“不要胡说。”

明秋却是侧首避开了，坦然道：“我说的是实情。沉厄，你不可能不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至多，也只有十年。可你，总还要继续活下去的。”

沉厄摇头，说：“没关系，我发过誓，天道应验了我的誓言。如果你死了，我余生都会为你守墓，永不相离。”

明秋：“？”

明秋不理解：“为什么？”

“我都已经死了，一切成空，就算你为我守墓，我也看不见，这本就是全无意义的事情。何况……”这是明秋最想不通的，“你其实并不想和我呆在一起，不是吗？”

“还是说，你只是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去做些什么，但又无法放弃我拼尽全力给予你的生命，所以，你索性这样自暴自弃，想着以这种方式，来回报我的恩情？”

明秋摇摇头，他看着沉厄道：“不需要，沉厄。至少我不需要。如果将来你真的这样做了，那你也只是满足了你自己，与我并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