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喜欢和爱这种事,会因为不同人、不同性格与背景,从而展现出截然不同的形式与状态,最后或成就美满,或遗憾折磨、天各一方,这都是芸芸众生寻常事。但不论如何,明秋想,它绝不应该是在纠结犹豫之中,强迫自己勉强下定的决心。
这样犹疑的决断,不仅对明秋是一种羞辱,对沉厄同样不利。因为他即便强迫自己这样做了,沉厄的内心深处也仍旧是不愿意的,恶因注定无法结出善果,明秋不希望有朝一日,沉厄回想起自己做出的决定时,会认为那是一种自我牺牲。
明秋不需要沉厄做出这种牺牲。
“为什么?”
沉厄不意外自己会被明秋折磨到崩溃,这点在他回到明秋身边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和明秋的相处就是这样的,仿佛永远在相互折磨。只是沉厄没有想到,他给自己做了那么多心里建设,居然还是第一天就要破防了:“到底要怎样你才能相信我?不能立刻给出的承诺就一定是在骗你吗?退一步来说,哪怕没有任何原因,我难道就不能单纯的想要陪在你身边吗?”
沉厄越说越激动,渐渐又有些口不择言起来:“人心复杂,这世上有多少事情是能一条一理分说明白的?你对感情的理解就那么匮乏?我想陪着你,就必须只能回答因为爱吗?我为什么不可以是喜欢你,怜惜你,甚至是对你感到好奇呢?”
“还有,你说你不需要我强迫自己牺牲……”这点才是沉厄今天终于破防的关键,“我刚醒的时候,我不愿意,你逼着我说哪怕是演戏也得陪在你的身边,那时候你就不在乎我的意愿。现在呢?现在和当初,你我又有什么改变?我想留在你身边,你不情愿了,就说什么都要赶我走,——明秋,你到底凭什么啊?你想的时候我就得牺牲,你不想的时候我就又不许牺牲了?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沉厄起身上前一步,他握住明秋肩头的手都因为努力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沉厄不想看见明秋的回避,他强迫明秋看着自己,近乎绝望的问:“明秋,我在你的眼里,究竟算什么?”
“自始至终,你真的有把我当成过一个,拥有自己想法、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的,正常的人吗?”
“多少次了,从我醒来到现在,你我究竟已经这样多少次了?”
沉厄细细的数,数着数着没料想自己竟还能惨笑出声:“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那天夜里,悲也好怒也罢,只能佯装心如死灰来维持平静,不至于发疯。这些情绪都只能我自己来承受,因为那确实都是我应得的,无人能替我分担,可我不说,不代表我就快活,而你又做了什么呢?你在我最痛苦、最不想活的时候,逼我要和你成亲,恨不得我能立刻同你进入到你所幻想的那种生活状态……你真的在意过我吗明秋?我在你眼里,真的是个活生生的人吗!”
“再之后,你一言不发就抛下我,还骗我说去云阳山找你,我一路上星夜兼程,急着想见到你,片刻不敢歇,可你呢?你又做了什么呢?你自说自话的把我送给了木长臻!”
原本沉厄在翻旧账时,明秋只是抿着唇一言不发,因为沉厄说的那些,他确实都认,可是要说把沉厄送给木长臻这件事,明秋忍不住开口:“明明就是你想见木宗主,你本来也准备一路去昆仑,是你和我说的你爱他……”
沉厄:“所以你就抛弃我,戏弄我,把我骗去云阳山?这很有意思?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那么大的惊喜?”
明秋:“……”
明秋已经不想要再听下去了,他已然身心俱疲到了极点:站在沉厄的立场上,他的控诉似乎有理有据。可是明秋想不通,分明是他受尽折磨、豁出命去将沉厄复活,怎么到如今,反而好像变成他亏欠了沉厄良多呢?
沉厄口口声声说他不把他当个有血有肉有心有情的人,总是自作主张对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可明秋暗暗心想,沉厄对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他不是沉厄腹中的蛔虫,即使沉厄的胸膛里跳动着的半颗心曾经属于他,明秋也猜不到沉厄百转千回的想法。他所能够感受到和接受到的,只有沉厄所释放的情绪——一时格外的积极殷勤,转头却又似泾渭分明,好像生怕与他有所暧昧。这样冷一回,热一回的变化,有时一日之中都能转几回,让明秋不得不时刻紧绷着精神,生怕自己多说了句话,就又要惹得沉厄变脸。这样的事发生的多了,以至于明秋每每想到要面对沉厄,他心中首先生起的已不是快乐与期待,而是一种难以难说的紧张和焦虑。
如果一定要捱完了巴掌才能得到些许甜头,那么明秋宁可什么都不要了。
“说完了吗?”
明秋怠懒和沉厄再争辩,他只想知道:“你对我有这么多的怨言,那现在准备怎么办呢?”
“你要怎样才能解恨?”明秋倦极,竟生出弃世之意,他木然道:“我将我剩下半颗心也剖给你,你就能自由了。”
沉厄:“你闭嘴吧!”
沉厄捂住明秋的嘴,手掌几乎盖得他一张脸上只能看见一副空茫的眼睛,“这样言及生死的话,以后永远都不许再说,永远都不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