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萍带着那些表格找到了沈明绚。
果然,听着听着,一直笑眯眯的脸变得错愕,又渐渐生出失落,禾萍观察微表情,心想师姐真该来看看,这么给人泼凉水,就说会很糟糕吧。
特殊精神科人少,一般采用内部评审,可一旦师姐启动复核,那就要上报,上面的医疗监督组人员复杂,搞不好会直接捅到缇西后勤总部,那就大大超出青峨的管辖范围,不是一个小小的禾萍能摆平的了。
事情真的有必要到这一步吗,禾萍表示怀疑。
沈明绚皱着眉听小禾医生一条条说处理措施,包括搬出白果小院,和席月短期分开,直到情况恢复正常。
云朵沙发还是那么柔软,可她一秒都坐不安稳,“正常是什么意思,再加两个半月冷静期?那谁来照顾她啊,万一再晕倒怎么办?”
“……”原来是担心这个吗,禾萍顿了一下,无奈安抚道,“这只是师姐提的报告,我这不是正在协商么。”
“噢噢,协商。”
禾萍:“而且有一条已经被康复科驳回了,师姐想把小桃子再关起来。”
“这怎么行!”沈明绚又急又气,“桃桃都这样了,她不喜欢我……不想看到我,完全可以的,也不能拿小动物撒气啊。”
……眼见沈中尉在错误的脑回路上疾驰,禾萍深吸一口气,起身倒了杯茶,一脸问题不大,你先静静的表情。
青峨特产的大叶茶又粗又苦,一口下肚,沈明绚从头到脚打了个哆嗦,她定定神,“那……现在有结论了吗?”
“没有,八月份移情已经很淡,小桃可能会加深它,也可能不会,这都不确定。后来,你来做康复评估,报告是我写的。”禾萍意味深长,“我个人认为你意识清醒,没有被干扰的迹象,也不认可暗示和诱导的说法。”
简单来说,那次要求甚严的复查帮了大忙,不至于让事情暴露后很难看,真是不幸中的侥幸,可见工作留痕十分重要。
小禾医生用词还是那么繁琐而谨慎,沈明绚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那就好。”
不管席月怎么认为,至少现在还能挽回。
这副强忍委屈的模样,禾萍盯了一小会儿。
她轻声说:“安心,和之前不同,你们是朋友,日常接触精神体完全没问题,维持现状就好,不过……别让小桃再胡来了。”
是朋友还要乱窜精神图景实在太颠覆认知,再多几次她恐怕都不能直视这两位友人了。
她轻咳一声,“你可以和小桃聊聊,约法三章什么的,还是挺管用的。“
“这样吗……”
禾萍点头,野桃子炸药包是席月限定,对其他人小桃子还是很大方的,是只很好哄的毛绒球。想到这里,她又默默同情师姐一秒钟。
沈明绚心事重重,她认真签了字,向禾萍道谢,一个人朝楼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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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窗下,纸张沙沙翻过一页。
住院难得有空,席月捡来几本书读,她看得入神,人也半卧着,像缩进安全壳里。沈明绚推开门正好看到这一幕,她放轻脚步,火气跟着压下一截,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她坐在床边,一时不知怎么开口,这时席月合上书,眼眸由低垂抬起,“怎么了?”
整个人平平淡淡,只一个对视,沈明绚就知道这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递台阶,摆明了要当最先挑破话题,戳人痛处的坏人。
……大黑芝麻汤圆。
她磨了磨后槽牙,不避不闪地迎上注视……干嘛席导的表情还这么平静,真不怕被她记恨上,当场骂个狗血喷头啊。
心里的小人拿着叉子跳出来指指点点。
当然再怎么腹诽,话到嘴边,还是泄了力,“……席月。”
她赖在床边,想卖乖含糊过去,结果那双眼睛一瞬不瞬,透出几分锐利,衬得苍白的脸愈发淡漠,明明不说一个字,但就是很执着。
沈明绚顿了顿,有些沮丧,她倾过身,轻轻理好席月睡乱的发梢,“你知道我会生气。”
是肯定句,“但你觉得为了我们好,不,其实只是为我好,所以也要这么做?”
一方执着,另一个也在较劲。哨兵难得赌气,心说吓唬谁呢,我才不上当,一气之下搬出去什么的,不就正如这家伙的意了。
“那我能问一下,你当我是朋友吗?”
席月的睫毛颤动,点点头。
“……你做出这个决定,是以医生的角度,长官的角度,还是朋友的角度?”她问得急,语调跟着拔高,直到扬起尾音,才后知后觉缓和语气,叹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些,”席月终于开口,“有什么区别么?”
沈明绚短暂地吸了口气。
好气,怎么听都像嘲讽,她冷下脸,瞪视片刻,发现席月真的只是疑惑,不禁皱了下眉,“什么?”
席月食指和拇指捻了一下,这么被反问她有些不适,再精准一点,是在紧张,“无论是医生、长官还是朋友,都要先保证你没事,前两者,我对你有责任,后面的……就更不能不顾你的意愿。”
要不然,只会更糟。
“所以。”终于追上了席导的脑回路,沈明绚气笑了,“你不考虑小桃刚刚好转一点,也没想过找一个折中稳妥的方法,你——”
你并不害怕会失去她吗。
天知道,她的意愿一直都是让某人好好的。
沈明绚费了好大力气,才吭哧着将一口郁气吐出,最后不知道是安慰席月还是安慰自己,苦笑着耸耸肩。
“……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