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在隔天寄出，之后又是一波加班，沈明绚便把琐事都抛到了脑后。

真正有时间喘口气，才发现这一年已经接近尾声了。

沈明绚也不知道时间是怎么回事，在战地和生死抢跑的时候，每一秒都很漫长，从春天到夏天，泥水泪水凝成怎么都蜕不掉的壳，带来密密麻麻的生长痛。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小孩一贪玩就玩掉半个学期，用崭新的脑子抱佛脚，时间好像一下就翻到期末。暑假就更快了，沈明绚只记得吃冰棍吹空调，骑单车游海滨，一打盹就开学了。

那么元旦呢，沈明绚费劲地回想，应该还在忙期末复习，但因为放假，又是很鲜活轻快的一天，从补习班出来，几个高中生带上薯片汽水，聚在谁谁家里一起跨年，一窝蜂挤去阳台看明亮的星星。

商场跨年也是常选——下馆子逛街，打游戏唱K，这些都玩腻了还有轮滑场，老场子在市民公园，坡道上随机刷新着一茬茬社会青年，年轻人左右突刺，鹞子翻身，挥洒着无处安放的精力。

阿嫲看不惯，不让她们去，可无奈家里有个大混子姐姐，偷偷带她玩，再认识一群五颜六色的杀马特。

那时候这群小妹小弟喊沈明铮什么来着，对，铁姐。

可能是铮字不顺口，一口胡就成了阿珍姐，不霸气，一群没文化的一拍脑袋，从“铁骨铮铮”发散来了一个道上的绰号。

沈明绚不厚道地笑出声。

“明绚？还没睡吗。”

清淡的声音从门外响起。

沈明绚一愣，连忙迎上去，门拉开一条缝，席月站在这一角光里，她拿着笔记和稿纸，裹着厚睡衣，唇边呼出淡淡的白雾。

沈明绚把人拉进来，“冷不冷？”

“还好。”

她走到老榆木桌前，拉开椅子，暗淡的光描着一圈轮廓。

沈明绚也离开取暖的火炉，她熟练地握了下席月的手，凉的，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大热水袋，囫囵揣了过去。

烫手山芋入怀，猛地燃起一股暖意，席月眼睫颤动，刚想拒绝，沈小狗已经整个人贴过来，探头看她的本子，轻嘶一声。

话头也被抢走，“怎么又是报告，这么多人，不能看着你听话，就逮着一个薅吧。”

席月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解释流程向来如此，还是该吐槽这个胡搅蛮缠的护短话，最后她只好坦白，“我只是睡不着。”

反正躺着也是折磨，不如起床做些事情。

沈明绚幽怨地看着她。

“睡不着就不要想这些没做完的事。”她念念有词，“明早起来再说，事情不会做完就结束的，只要一直做事，就有做不完的事。”

“……”

“而且今天元旦啊，席导，你要休息。”

沈小狗说起道理一套一套的，席月没听几句就被拐到火炉旁。

热气一烤，湿冷都从骨子里散了。

女孩子舒服地叹气，脸贴在臂弯里，“要是有棉花糖就好了，烤一烤泡热可可喝。”

这么说肚子有些饿了，可能特殊的日子总想吃点什么庆祝，比如大量的糖分。

席月：“你很开心？”

沈明绚没有否认，转过脸，笑得明晃晃的，“你会滑旱冰吗？”

“……不会。”

“那有机会我教你？”

炉火把女孩儿晒得红彤彤，看上去就热热的，她双手抱膝，满怀期望地望过来。

席月讶然，心跳徐徐加快，她回道：“好。”

沈小狗心满意足，胆子也大了，小声追问：“怎么睡不着，太累了么 ，还是晚饭没吃好？”

“我……”席月的声音低下去，她不习惯倾诉，好不容易才说出口，“我做了个噩梦。”

沈明绚皱了下眉，又很快掩饰过去，她不再发问，只是贴得更近了点。膝盖相触，隔着厚衣服，温度还是传了过来。

炭火噼啪一声，席月没有躲开。

她抬头，望进那双温和柔软的眸子，喉头发涩，目光转向炉火。

“不是很糟糕的梦。”她轻声说，“我梦见下雪了。”

都是经历过战场的人，沈明绚表情凝重，席月不愿她多想，宽慰道：“只是雪。”

“常磐青也没下过这么大的雪，我在雪地里走……周围是白茫茫一片。”

噩梦的余韵还残存在身体里，呼吸变浅、变钝，她缓缓开口，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过了好久，好像有人叫我，但是转过头……什么人都没有。”

这还不糟糕吗，简直糟透了，沈明绚叹气，把热水袋再往席月怀里掖了掖，握住她搁在膝盖上的手。

指尖冰凉，她把那只手拢进掌心，用力搓了搓。

“然后呢？”

“……看见一个人，离得太远，喊她……她听不见，我只好向前跑，雪越下越大……”

沈明绚的手停了下来。

席月抬起眼，火光在她眼底跳动，像两簇小小的、摇摆的烛焰，“她就消失了。”

沈明绚胸口发闷，没有问梦里那个人是谁。

她无法吐出任何轻松的字眼，默默挨得更近一点，炉火把两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投在斑驳的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