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前,寒流南下,冷空气一路到槲兰,被高高的山背挡住,再落下的不是雨雪,而是霰。
霜挂在枝头,林子起了薄雾。
细细簌簌声中,由远至近,从雾中走出一支队伍。
新图比常磐青暖和,昨夜的雪没有积厚,上面留着四散的脚印,祝春霖蹲下身,食指拇指捻了下泥土,她的两颧皴裂出红血丝,干裂的唇绷紧,吐出一句:“追!”
随着第63旅迫近,横行日久的幽灵军队一度消失了踪迹。祝春霖也不急,干脆在槲兰扎营,帮忙照顾伤员、修缮设施,还配合新图完成了一次阵地打击。
时间一天天过去,无形之中网越收越紧,对方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马脚。
收到消息的祝春霖立刻出击,借着夜色双方展开追逐战,经过几昼夜的穷追不舍,终于在一道狭长的山谷带堵住了溃逃的残兵。
彼时已是第三天的凌晨。
对方损耗巨大,只剩不足百人,但特种军不是靠数量取胜的,祝春霖没有轻敌。
寒风凛冽,冰冷的空气直灌进肺里,她咳了一声,胸口传来针扎的疼痛,连续几天透支的身体,无疑已是强弩之末。
也该结束了。
她想。
五点十一分。
双方再次激烈交火。
丢下几具尸体,涌动的人墙有了缺口,被拱卫的SS005露出了真实面目——和很多人想象的不同,她是个瘦弱的年轻女人,个头不高,觉察到己方伤亡惨重,她反应极快,立刻率部占据高地,展开火力压制。
熟悉的棋局,熟悉的指挥习惯。
祝春霖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她敲了敲掩体,对身边的副指挥说:“你们在这里压着,我带一队人去东边的隘口合围。”
副指挥来自新图,是上面派来帮忙熟悉地形的年轻人,她拿着望远镜一脸茫然,“什么?”
哪里有隘口?
况且困兽斗,分兵是大忌,她咽了咽火烧的喉咙,艰难开口,“将军,您确定吗?”
祝春霖呵了一声,随手挼年轻人的脑壳,大步流星走了。
她点了一队人,她们迅速出列,还用了极端办法——遛着绳索下山,几乎两点之间取了直线,半刻未歇直奔隘口。
毕竟亡命之徒惯常把人命推出来挡刀,晚一分钟就可能溜之大吉。
尤其SS005,她绰号幽灵,有广阔的视野和极强的应变能力,突袭、越野战难遇敌手。上次光顾着给小崽子讲大话,一口咬定斯维因没有鸟类精神体,其实话只说了一半。
另一半就是人多了,样本多了,总有那么一两个精神体飞出白塔,这些鸟大多食腐,乖戾,格外难缠,SS005正是其中翘楚。
游隼在拂晓前的天空盘旋,上升气流托起她根根长羽,视野覆盖整片山谷,祝春霖闭上眼睛,共享视觉铺开一张清晰地图——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光,十几个移动的黑点正沿着山脊线缓慢移动,迂回向这边靠近。
好一招金蝉脱壳。
祝春霖打了几个手势,部下听风而动,迅速占据高点,屏声静气。
不一会儿,视野晃出几个色点。
抛掉大多数人垫后,在山石间摸爬滚打的SS005更狼狈了,她夹在小队中间,拖着比她都要长的大衣,一瘸一拐,时不时矮着身子,借树丛遮掩。
祝春霖死盯着她,目测距离……二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
“砰——!”
子弹击中右肩,绽开一个血花。
SS005痛呼一声,老式手枪伤害不大,没有要她的命,但锁骨骨折,等于直接失去了右臂。
难说不是有意戏弄。
SS005没有时间多想,她在中弹的瞬间就地翻滚,躲开了后续的射击,小队立刻散开,各自寻找掩体。
祝春霖啧了一声。
刚才交火太猛,她身上也有伤,此刻血渗进靴筒里,结成黏糊糊的一片,她懒得管,也没有停下,只是慢条斯理端起枪,上膛,一步一步向前推进。
再怎么挣扎,人数和武器数倍悬殊,从合围成功的那一刻起,结局就没有悬念。
SS005躲在洼地最深处,听着同伴一声声被处决,弹夹空了,她忍着剧痛,咬住布条,把刀柄和左手绑紧,打了个死结。
脚步越来越近,只听一声凄惨的鸣叫,显然精神体已经先一步决出胜负。
一道黑影从空中笔直坠落,它重重摔到地上,扑腾几下,翅膀被折断了,落下零散残羽。
……是只渡鸦。
鸟儿一声声泣鸣,惨状没有让SS005的神情有半分松动,她淡漠地扫了一眼,抬起头。
军靴踩到面前的雪,落下点点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