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春霖停下来,她不急着开枪,而是站在那片狼藉的雪地上,像是终于走到某个漫长的终点,整个人出乎预料地从容。
“SS005,”她声音不大,带着戏谑,用斯维因语说道,“又见面了。”
“祝。”SS005喘着粗气,“你过得好吗。”
话没说完就漏出一丝笑音,声调尖锐,像在嘲弄。祝春霖没有回答,只是开了一枪,击中对方的膝盖。
SS005摔在雪地里,这次她没有吭声,只是眯起眼睛,她有一双碧绿的眼眸,睫毛又翘又长,让这张异域风情的脸略显幼态,看上去很天真。
“听说SE023也被你爆头了,怎么,你的仇人是不是只剩我了?”
她弯了弯眼,愉悦道:“我真开心。”
作为攻破缇星的第一场大战,文冈汇集了斯维因最出色的S级哨向,当年SS005才二十出头,称得上天纵奇才,她一手操纵几次奇袭,都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在她眼里,对面的猫猫狗狗红着眼杀过来实在很招笑。
为什么这些废物,活得这么矫情,这么碍眼。
她瞄准,锁定,斩首——几乎毫不留情的碾压过去。
最接近胜利的一次,是根据情报,她俘虏并杀死了敌方将领的妻子。
不过谁也没想到,这之后没有等到那位将军的崩溃,反而她们付出极大的伤亡,还拖垮了整个闪电行动。这次失误成为她最大的污点,之后被清算,像垃圾一样被丢去后方。
按照白塔的要求,她该退役,然后听从安排和一位哨兵结合,为帝国生出更优秀的孩子。
但……
“祝。”她缓了口气,努力让自己不那么狼狈,“多谢你,当年把我子宫打废了,所以我还能站在这里,当——我想想,嗯,当炮灰。”
重提文冈,SS005很轻松,这明明是摧毁她整个人生的转折,落到回忆里竟然有几分宿命感。
“我很喜欢阿文,我也很喜欢你。”她喋喋不休,“你不想知道她的遗言吗,你不想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砰——伤腿又中了一枪。
哈,生气了。
“不麻烦了,我自己去问她。”
SS005一愣,要不是一只手废了,都要鼓起掌来,她躲在阴影里,把刀背在身后,“也好。”
“你查过我,祝,你能叫我的名字吗,那真是谢谢你了。”
祝春霖冷笑一声。
她嘀咕着,闷头向前一冲——祝春霖瞬间扣动扳机,子弹在她胸前爆开,她动作一顿,扬起刀刃,却不是对准敌人,而是干脆利落地捅进自己的脖子。
血瞬间喷涌,淋淋漓漓染红了薄雪。
这一瞬间,祝春霖觉得这片山谷都定格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她的肩上,落在滚烫的枪铳上,落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她仰起头,看一片一片堆叠而来的雪花。
阿慎在空中叫了一声,声音穿过层层雪幕,隔着老远传进耳朵里。
肾上腺素高高落下,骨子里渗出丝丝缕缕的疲惫,没有什么大仇得报的爽快,祝春霖一直很清醒,哪怕用全部生命去恨SS005,这也不过是战争最微不足道的残忍。
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铺天盖地的大雪变得很远,仿佛轻飘飘地从苍青的天空游走,纷纷扬扬,投入万籁俱灭的大地。
眼前开始闪过花花绿绿,好像一个坏掉的,急需拍一拍的老电视机。
游隼的翅膀擦过树梢,带起一阵雪屑,之后稳稳落在她的肩头,两只爪子紧紧扒住她,像一个不肯松手的孩子。
她侧过头,脸颊轻轻贴了一下阿慎的翅膀。胖孩子没有动,安安静静的,羽毛上落了薄薄一层雪。
鸟很难看出老态,但有了这层白,就好像真的垂垂老矣。
阿慎把脑袋埋进领子,缩得小小的,紧紧地依偎着她。
从少年到现在,她们从群山深处,从压迫和野蛮中相伴走来,没有人比她们更了解彼此。精神图景被冲没最后的碎片,这具躯体里一直奔涌的生命,彻底推向尽头。
“毛球。”
“这最后一趟还不错吧。”
咕。
“你也是。”
我勇敢又忠诚的小鸟。
在整个世界陷入黑暗前,她迎着年末的大雪,轻声说:“晚安,做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