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绚醒来,她伏在海底沙砾中,四周都是粘稠的墨汁,视野在高压下变形,头顶不知什么鱼在群游,聚成一个巨大的磷光漩涡。
水涌为风阵,空啸声声。
在更低音的间隙穿插进窃窃私语,偶尔中断,蹦出一段年久失修的电报音……她站起身,游魂一样踩在大块的礁石上,摇晃着,手脚并用攀上一阶。
不知走了多久,又爬了多高,她很难在这片深海中保持清明,思绪总是起了个头,又断掉,这一秒的疑虑,下一秒就会刷新。
她反复探寻,又忘了要探寻什么,为什么来这里,她是谁……?
最终遗忘了疑惑本身,她无比坦然地驱动肢体,像在赶尸,又像被赶的那具尸体,歪歪扭扭地沿着这条亡魂之路前行。
深海,尸体,腥臭。
滴——
菠萝包,针,回形针,奖章。
滴滴——
水母,斑块,天妇罗。
滴——滴——
她一步步向前,左脚或右脚,左手或右肘,灯笼鱼擦过手臂,电鳐从沙窝里仓皇出逃,尾巴打出电弧,接着是极其漫长的,沿着神经传来蚊子叮的一下痒,再延长——直到深入骨髓的小腿剧痛,唔……她像个沉重的沙袋,扑通一声栽倒,滚下刚爬上来的海底垃圾场。
噪音又鼓了起来,痛让她撕开迷障,这一瞬间看清了不远处海底热泉的滚滚黑烟。
火山灰不停喷涌堆积,如山崩海啸,而她渺小如一粒尘埃。
这个觉察带来更深重的压力,她咬紧牙,崩出一股血气,手指痉挛着,从最后一个抓手上滑脱,下落的身子打了个卷,无声无息地堕入深渊。
铁锈,红酒,老式唱片机。
嘟嘟嘟——
深渊之下,巨口诅咒的黑暗埋葬着巨大的棺椁。
是……
一艘幽灵沉船。
砰——
倾斜的甲板砸出个破洞,她压碎了亦真亦幻的百合花丛,银光随着她直直射入船舱,花瓣在这道光路中腾起,又如灰尘般扬落。
这是哪?
沈明绚转动僵直的脖子,船舱深处静静摆放着一排银质烛台,巨大的祭台上血迹斑斑,血腥蜿蜒伸入黑暗之中,她睁大眼努力辨认:阴影渐渐露出轮廓,而在石台下面,长钉贯穿着人类的双腕,铁环箍着脖颈,而碗口粗的铁链锁着一条莹蓝的鱼尾。
信徒跋涉千山万水,似乎就为了找这样一处不祥的祭台,石台上的“神像”是一块巨大的圆石,不可描述的形状向高出突起,沈明绚注视很久,才恍然大悟这是一根脚趾头。
而神像到底延伸到哪,恐怕抬头都望不到真容,窃窃私语更深更重,狂躁的海浪将她压跪在案台之下,她眼里流血,鼻孔不断涌出血,可她还是膝行向前,徒劳地抱紧这条奄奄一息的非人生物,她悲泣着,想要拔出钉穿人鱼手臂的长钉。
可……这是为什么呢。
沈明绚崩溃的面容渐渐扭曲,变得无悲无喜,怀里的生物长着一张眼熟的面庞,可记不清什么时候见过,她只是觉得悲伤,长钉划伤了她的手心,血滴落在上面,沿着手臂亮起一串符文。
人鱼睁开了眼睛。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