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暂息的长街尽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东而来,“父王——!”
李元霁偏首,赫然是失踪已久的容亲王府世子李元辰!禁卫军无声地分列,李元辰一身布衣,风尘仆仆,满脸的悲怆与疲惫。他不等雨泽停稳便步下马车,踉跄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两军相峙的尘埃之中。
“父王!孩儿回来了!”李元辰遥遥望着正门内熟悉又陌生的父亲,泪水瞬间奔涌而出,“父王,收手吧!您看看这四周!看看这您治理多年的益州城!您真要让它血流成河吗?!”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痛苦与挣扎,有对父亲安危的恐惧,有对家族命运的担忧,更有难以言喻的负疚——他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出现,对他父亲来说也是一种逼迫!可若不如此,阖府上下都将玉石俱焚!
李弘垲看到李元辰的瞬间,瞳子猛缩,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闪过。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再见到这个曾被他寄予厚望的长子,“辰儿……你……”
“父王!您身为宗室,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李氏门楣为念!陛下仁德,您悬崖勒马或可法外开恩啊,父王!”
李弘垲身形微晃、脸颊微搐,嚣张气焰尤在,但眼底深处已有一丝动摇。
“父王!”李元辰重重叩首,额上一片青紫,“孩儿求您……保全母亲、保全元景、保全王府属众,保全益州城的无辜百城!孩儿求您了!” 他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李元辰的哭诉彻底击穿了李弘垲内心最后的防线,他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地哀求的长子,含泪决绝的正妃,面露惧色的侧室,神色不明的次子,又思及已然涣散的人心和那成了笑话的“火器营”……一股巨大的、英雄末路的悲凉和空虚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李元霁看准时机越众而出,扬声道:“皇叔,堂兄所言,亦是陛下的意思。陛下顾念血脉亲情,只要您一人承担罪责,家眷皆可保全。这是陛下能给您的最后的体面。是您一人担罪,还是……玉石俱焚,皇叔,该您决断了。”
李弘垲狂傲一世,想不到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荒唐。他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倚仗,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仰天狂笑,笑声苍凉而绝望,笑罢,他死死盯着李元霁,一字一顿,“好……好……本王……认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任何人,步履蹒跚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独自走向王府深处那高耸的凌云阁。“父王……”李元景欲跟随而去,却被李弘垲背身举起的手势制止。
杏黄色的亲王补服在风中翻飞,像一面即将陨落的战旗。李元辰望着父亲消失的方向,浑身颤抖。
李元霁沉声下令,“封锁容亲王府!所有人等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禁卫军令行禁止,迅速控制了局面。
不久,一名属官从凌云阁方向踉跄跑来,颤抖着跪地禀报:“王爷……饮鸩自尽了。”
施容簪双眼垂闭,两行清泪无声滑落,默默地朝儿子走来。李元辰身形一晃,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他直挺挺地钉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凌云阁的方向,仿佛魂魄已随那噩耗一同飘散。良久,他猛地挣脱搀扶着他的母亲,踉跄着冲向那座已然成为父亲葬身之地的凌云阁,最终腿一软晕死过去。
李虞氏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不知是为李弘垲还是为自己。扶着母亲的李元景背过身去,飞快地拭去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水。
一场惊天动地的谋反,最终以李弘垲的自我了断仓促落幕。容亲王府朱红色的高墙在残阳里透着近乎诡异的、沉郁的暗紫色,仿佛积攒了陈年的阴谋与血泪。风卷起飞檐斗拱之上的积云,却吹不散众人心中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