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煊赫一时的容亲王府朱门紧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蜷缩在压抑的寂静里,唯有檐下铁马偶尔铃语叮铛。辰光在容亲王府的高墙内缓缓流淌,沉淀下沟沟壑壑的暗伤。
施容簪低声呢喃,“王爷,尘缘已了,恩怨两清了。”一边细细擦拭李弘垲唇边凝固的血迹,像是在抚平一段不堪的过往。她的指尖拂过他冰冷的额角,为他合上那双曾睥睨天下的眼睛,也亲手阖上了容亲王府最喧嚣鼎盛的一页。
入殓时,她摒弃了那身浸润着李弘垲身前权势与野心的杏黄色亲王补服,给他换上了一件天青色的常服——那是少年时纵马京郊最爱的颜色。
她没有像李虞氏那般哀哀而啼,甚至没再为他流过泪,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前那株开到极盛、红得触目惊心的榴花。玲君几次想为她披上外衣,都被她轻轻摆手回绝。这是初到益州那年他为她亲手植上的……
李元辰在灵前长跪不起,背脊绷得笔直,却单薄得像狂风骤雨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任谁也劝不起来。额际的青紫尚未消退,他反复叩首,“父王……孩儿不孝……”悲泣到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施容簪揪心不已,却怕不由着他自伤更甚。知子莫若母,他那日阵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保全无辜,可当他的父亲真的为此殒命,那些“家国大义”便成了刺向他内心最锋利的刀刃。
从简的丧仪过后,是无所适从的空寂。朝廷的定论与“恩典”随之而来,容亲王府谋逆因李弘垲自尽一笔勾消,除一应涉罪党羽外概不追究,郡王爵位由世子李元辰承袭。
李元辰的面容愈发清癯,除了每日去给母亲请安,再没有更多的言语,似乎将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留在了那日的血色残阳里。
王府众属官,以新的长史周勉为首,垂手肃立在李元辰的书房中。周勉上前一步,捧着一叠册籍,谨慎地禀报着王府的宅院、庄田、铺面、库银……,以及一些亟需定夺的事务。禀报告一段落,周勉带着几分试探,恭敬地开口道:“以上诸事,还请……王爷示下。”
李元辰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烫到,又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豁然抬起的眼眸中满是惊悸与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长史慌忙跪伏在地,声音里带着惶恐,“臣……臣失言!” 他身后的几位属官也立即跟着跪下,书房中静得令人发慌。
李元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凉。他无力地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诸位起来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日后……府中事务照旧例办理,若有疑难,可询我母亲或……二弟。”
属官们诺诺应声,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书房内只剩下李元辰一人。他颓然向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藻井,幽深的眼神如同他心底难化的郁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