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程月如来到云岭，顾靖之的金戈铁马里就多了一份诗情画意。午后的日光透过营房粗陋的窗格洒在程月如的宣纸上，她正专心致志地画着一幅花鸟小品。

顾靖之练兵回来，交握的双手枕着后脑勺靠在铺上，静静地看她运笔。屋内炭火暖融，只闻笔尖与纸面细微的摩擦声。

顾靖之的目光掠过她沉静的侧颜，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月如，益州那边……有消息了。”

程月如运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洇出花瓣之外。她没有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示意她在听。

“容亲王，”顾靖之低沉而平缓的声音顿了顿，“已在府中自戕谢罪。”

笔尖终于停住了。程月如缓缓搁笔，抬起头看向他，眼中有一瞬的空洞，随即泛起复杂的波澜。那是她曾唤作“父王”的人，纵然知晓他罪孽深重，纵然早已恩断义绝，但听闻如此结局，心中难免怅惘。

顾靖之起身，走到她身边，轻抚着她微凉的指尖，“圣上念及宗室血脉，其余人等未受牵连。容亲王妃闭门却扫、潜心礼佛。元辰兄……他离开了容亲王府，据说……行踪未定。”他刻意略过了惊心动魄的围府对峙与短兵相接的惨烈交战。

程月如沉默良久，望向窗外萧疏的枝桠，声音里带着叹息，“这样……也好。”

“都过去了”，顾靖之低声安慰，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从此以后，你只是程月如，前尘旧事，再与你无干。”

程月如转过头，对上他深深的目光，那里有关切，有疼惜，更有一种让她心安的坚定。她眼底的薄雾渐渐散去，重新变得清亮起来。

十一月初七，泠州迎来了第一场冬雪，铺天盖地。程月如踩着酥山般的新雪，想起流云山庄里呆头呆脑的顾靖之，在她窗前手足无措的顾靖之，不禁莞尔。

“想什么呢？” 顾靖之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巡哨归来的一身寒气。见她只穿着一件薄袄站在雪地里，眉头微蹙，“也不怕着凉！” 一边说一边张开身上的灰貂大氅，将她拥入怀中。

他身上所携风雪的清冽和独特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有些依恋地偎进这片暖意，脸颊贴在他铠甲的护心镜旁，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

“还冷吗？”他低声问，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程月如在他怀中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满足的嗡哝，“有你在，哪里都不冷。”

她微微仰起头，想去看他沾了雪沫的长睫，目光却在不经意被他颈侧月白衣领上一点极淡的胭脂色吸引。应是她清晨梳妆后，无意间靠在他肩头时留下的半枚唇痕，浅浅的，宛如一弯羞涩的新月，悄然吻过无垠的雪地，成了这素白天地间唯一一抹旖旎又私密的印记。

顾靖之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看到了那点痕迹，瞬间读懂了方才郑越驰兴味的眼神，不觉耳根微热。程月如赧然问：“是不是有人取笑你了？” 顾靖之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忍了笑，“他们该羡慕我才是。”

天地静默，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相拥的肩头，唯有彼此交融的呼吸与心跳在静谧中诉说着无声的密语。

纵是温柔缱绻，任柱的血亦从未在顾靖之心头冷却。他几次三番跑到泠州府衙门查看从张振骞处查抄来的文书、手札，希望从中寻找出蛛丝马迹，但除了正常的公务来往却找不到异常之处。程月如提出不如去他家看看，顾靖之便让周焕程签了张手令，堂而皇之地探访张府。

张振骞被收监以后，她夫人陈氏禁不住别人点点指指，便带着一双儿女回了娘家。府中只剩两三个守宅的旧仆，见了手令自是不敢不从。

顾靖之翻看着张振骞的案头、书屉，程月如随手拿起书桌上一个绿釉叶形笔洗，“这张守备倒是个雅人……” 笔洗底下的题签尚未揭去，上头‘漱玉斋’ 的记认引起了程月如的兴趣。

“靖之哥哥，你说张振骞一介家世平平的武官，为何会有这前朝宫里的物件？”“或许……是别人送的？”程月如的轻笑像在算盘上拨了一颗得意的珠子，“这笔洗已落了一层浮灰，却连底下的题签都未揭去，可见这东西送错了地方。”

寒风卷着细雪飘进泠州府牢房高处海碗大小的窗口，长久的隔绝与心底的恐惧早已消磨了张振骞的气焰。虽然衣衫还算整洁，但眼下的乌青和微微佝偻的背脊，昭示着他内心的煎熬。

“张守备，别来无恙。”顾靖之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张振骞强自镇定，“你终于还是来了，尽管动手。”

顾靖之将手中的文书托在他面前，“羌笃细作收到的边境布防图所用的印信虽刻意模糊，但其规制与暗记，与你签押的公文用印系出同源，其上的笔迹经三位刑名老吏比对，亦与你的笔迹与相符。”